鹿鸣画廊的开幕酒会,沈清辞还是去了。
她穿了唯一一条还算得体的裙子——深蓝色,棉麻质地,款式简单到近乎朴素。站在画廊门口时,她看着里面衣香鬓影的人群,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距离。
“沈小姐。”
林见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回头,愣住了。
林见鹿今晚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流畅的肩颈线条。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没戴什么首饰,只有无名指上那枚古旧的银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让沈清辞愣住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脸上的笑容——那种标准、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和前几天在画室里那个露出疲惫一面的林见鹿,判若两人。
“跟我来。”林见鹿自然地挽住沈清辞的手臂,将她带入画廊。
她们穿过交谈的人群。沈清辞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评估的,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她听见有人低声问:“那是谁?”“没见过,新人画家吧。”“林见鹿亲自带着,看来很看重。”
林见鹿似乎全然不觉,一路微笑着和客人打招呼,引着沈清辞来到画廊深处的一个小展厅。
展厅里只挂了五幅画。沈清辞一眼就认出——三幅是她带来的,另外两幅,是苏晚的真迹。
她的画和苏晚的画,被精心排列在一起。同样的雨夜主题,同样的蓝色调,甚至同样的模糊人像。不同的是,苏晚的画更沉静,更克制;而她的画里,有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疼痛的情绪。
“怎么样?”林见鹿站在她身边,轻声问,“看到自己的画挂在这里,什么感觉?”
沈清辞盯着那些画,喉咙发紧。她的赝品,和苏晚的真迹,并肩悬挂在纯白的墙上,接受着这些光鲜亮丽的人群的审视。
而她母亲那些真正被盗走的画,此刻又挂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被谁收藏?被谁炫耀?
“有点……不真实。”她最终说。
“艺术本身就是一场大型的幻觉制造。”一个男声插进来。
沈清辞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他穿着定制西装,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式的精明笑容。
“这位是陈先生,我们画廊的重要藏家。”林见鹿介绍,声音依然得体,但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她肢体一瞬间的僵硬。
“陈绍安。”男人伸出手,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沈清辞身上打量,“沈小姐的画很有味道。尤其是那幅雨夜,让我想起了苏晚女士早期的作品。你是她的学生?”
“不是。”沈清辞和他握手,一触即分,“只是仰慕。”
“那你的天赋更令人惊讶了。”陈绍安笑道,转向林见鹿,“见鹿,你这次发掘的这颗新星,很有商业潜力。那幅雨夜,开个价?”
林见鹿的笑容淡了些:“陈总,这些作品是非卖品,展出的。”
“所有东西都有价码。”陈绍安意味深长地说,“就看我们能不能谈拢。”
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林见鹿身上,最后落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
“对了,你父亲让我提醒你,下周末的家宴别迟到。”他说,语气亲昵得让沈清辞不适,“毕竟你现在是林氏画廊的门面,要注意形象。”
林见鹿的微笑完全消失了。“我知道了。”
陈绍安点点头,又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融入人群。
他离开后,空气里那种紧绷感才稍稍缓解。
“他是谁?”沈清辞问。
“我父亲的商业伙伴,也是画廊的投资人之一。”林见鹿从侍者盘中接过两杯香槟,递给沈清辞一杯,“离他远点。”
沈清辞接过酒杯,没喝:“他好像……很关注你。”
“关注我的商业价值罢了。”林见鹿抿了一口香槟,视线落在远处和陈绍安交谈的一群人身上,“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画是,画家是,画廊主也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厌倦。
“那你呢?”沈清辞问,“你把自己标价了吗?”
林见鹿转头看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展厅的灯光,碎成一片片冷色的星芒。
“我?”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自嘲的味道,“我早就卖出去了。从我接手画廊的那天起,从我戴上这枚戒指的那天起。”
她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沈清辞这才注意到,戒指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但太细小,看不清。
“刻的什么?”她下意识问。
林见鹿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她慢慢摘下了戒指。
银戒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光。她递给沈清辞:“自己看。”
沈清辞接过戒指。金属还带着林见鹿的体温,温热地贴着她的掌心。她凑近灯光,看清了内侧的刻字:
“纪念所有未完成的画。”
字迹纤细,是手刻的,有些笔画已经磨损。
“这是我母亲刻的。”林见鹿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沈清辞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凑近了许多,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纪念所有未完成的画?”沈清辞重复。
“嗯。”林见鹿接过戒指,重新戴回手指,“她说,人生中最美的,永远是那些未完成的东西。完成了,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向墙上苏晚的画:“就像这些画。如果她画完了最后一笔,可能反而失去了某种……可能性。”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幅苏晚的雨夜,确实有种未完成的质感——背景的蓝色渐变到边缘就淡去了,像是故意留白。
“那你母亲……最后一幅画完成了吗?”沈清辞问,心脏莫名收紧。
林见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最后一幅画,永远停在了调色阶段。连第一笔都没画上去。”
她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难辨:“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辞摇头。
“因为她发现,”林见鹿一字一句地说,“那幅画想要的颜色,她这辈子都调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展厅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沈清辞看着林见鹿的眼睛,在那片深灰色的湖泊里,她第一次看见了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林见鹿就恢复了那副得体优雅的笑容,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去那边吃点东西,我去应付几个客户。”
她转身要走,沈清辞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林见鹿。”
林见鹿停住,没回头。
“你调不出的颜色,”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也许我可以帮你调出来。”
林见鹿的背影僵了僵。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依然没回头:“别轻易许诺,沈清辞。有些颜色,调不出来是幸运。”
她走了,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人群拐角。
沈清辞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林见鹿手腕的温度,和那枚银戒冰凉的触感。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些画——自己的,苏晚的,真与假并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对话。
而她忽然分不清,在这场对话里,自己到底是说话的人,还是被说出的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