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清辞找到了钥匙。
不是刻意找的。她只是在清理画室壁炉时,在积满灰尘的壁炉台上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拿出来一看,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用褪色的红绳系着,绳结已经脆弱得一扯就断。
钥匙的形状很特别——扁平的齿,末端有个小小的圆形孔洞。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她拿着钥匙走到东墙那扇隐藏的门前,对比钥匙孔的形状。
完全吻合。
她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林见鹿说过,里面是苏晚“不太成功的作品”,钥匙也“丢了”。但现在钥匙在她手里,门就在眼前。
推开,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不推开,那个关于苏晚、关于林家、关于母亲之死的真相,可能永远被锁在里面。
最终,沈清辞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转动时发出生锈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门向内开了,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沈清辞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里面。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照亮了堆叠的画框、卷起的画布,和一些散落的画具。但和预想的不同,这里并不杂乱,反而有种刻意的整齐——所有东西都分类摆放,像是有人整理过。
她走进去,脚下扬起细微的灰尘。手电光停在一排靠墙摆放的画框上,她蹲下身,掀开覆盖在上面的防尘布。
画框里是苏晚的作品,但和林见鹿挂在外面的那些截然不同。这些画色彩阴郁,笔触狂乱,画面扭曲变形,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痕迹。有一幅画的是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发;另一幅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每只眼睛里都映着同一个女人的脸。
沈清辞一张张看过去,脊背发凉。这根本不是“不太成功的作品”,这是……病态的作品。
她继续往里走,手电光扫过一个老旧的文件柜。柜子没上锁,她拉开抽屉,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标签写着:“医疗记录”。
沈清辞的手指颤抖着翻开。里面是一沓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苏晚。诊断结果:重度抑郁症,伴有解离性障碍。就诊时间从十五年前开始,持续到……苏晚去世前三个月。
药物清单很长,有些名字沈清辞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也见过。
她继续翻,找到了一本病历笔记,像是苏晚自己写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凌乱,记录着每天的情绪波动、幻觉内容、服药反应。
“3月12日:又梦见那些画在燃烧。它们喊着我的名字,说我是小偷。”
“4月5日:林渊说我想多了。他说那些画本来就是我的。可是我记得……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5月20日:见鹿今天问我,妈妈为什么总是不开心。我说不出话。我该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可能是个骗子?”
“7月8日:开始忘记事情。昨天画了一半的画,今天完全不记得画过。颜料还湿着,但我没有任何记忆。”
“9月1日:找到了。当年的交易记录。原来是真的……我真的偷了别人的画。不,不是我偷的,是林渊……但他说是为了我……”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她放下笔记,继续翻找,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已经磨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晚的笔迹: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个交给沈清辞。如果她还活着。”
沈清辞的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落。
她稳住呼吸,翻到第二页。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素描——全是同一个女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态,但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的母亲,沈雨眠。
年轻的沈雨眠在画室里作画,在窗边读书,在树下微笑……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用心,笔触里充满了……爱慕?
沈清辞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这些素描记录了母亲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模样,时间跨度近十年。而在最后一幅素描的背面,苏晚写了一段话:
“我偷走了她的人生。先是她的画,然后是她的名声,最后……我甚至想偷走她的女儿。但林渊说不行,太危险。他说沈雨眠已经疯了,她的女儿也不能留。我问他打算怎么做,他不肯说。”
“那天之后,沈雨眠就消失了。报纸上说她自杀了,但我不信。她那么坚强的人,不会自杀。”
“除非,是有人让她‘被自杀’。”
笔记本从沈清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靠着文件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全身冰冷。
母亲不是自杀。
是被谋杀。
而被她恨了十年的林家,确实和母亲的死有关——但主谋不是苏晚,而是林渊。苏晚甚至……爱慕着母亲?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脏。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到了房间最里面的一样东西——一个用白布盖着的画架。
沈清辞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掀开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画中的女人侧脸温柔,眉眼含笑,正是沈雨眠。但和那些素描不同,这幅画的笔触充满了痛苦——每一笔都反复涂抹,颜色厚重得几乎要裂开。女人的眼睛部分还没画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里,却有着近乎哀求的神情。
画架旁的调色盘上,颜料已经干涸成硬块。沈清辞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是那种她苦苦调配的“苏晚的蓝色”。
但仔细看,这蓝色里混杂了极细微的黑色颗粒,像是……灰烬?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焦味。
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储藏室,跑到画室主厅那幅苏晚未完成的画前。她蹲下身,再次仔细看地板上的那些深色污渍。
之前她以为是打翻的颜料,但现在……
她用手指抠了一点污渍边缘的硬块,凑到鼻尖。
没有颜料特有的油脂味,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药品的气味。
这不是颜料。
这是……血迹?
沈清辞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储藏室的门还敞开着,像一张黑暗的嘴,吐露着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秘密。
苏晚不是自然死亡。
母亲也不是自杀。
而林见鹿——她知道多少?
或者说,她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沈清辞想起林见鹿手腕上那道疤,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想起她说“我早就卖出去了”时的疲惫。
如果林见鹿知道一切,那她让自己接近,住进这间画室,甚至模仿苏晚的风格……是为了什么?
忏悔?补偿?还是……更深的陷阱?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沈清辞猛地惊醒,冲到窗边,看见林见鹿的车正驶入院子。
她慌忙起身,冲回储藏室,把笔记本塞回文件柜,关好抽屉,盖好画架上的白布。然后退出房间,锁上门,钥匙塞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刚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画室的门就开了。
林见鹿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晚餐。”她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今天和客户吵了一架,心情不好。不介意我在这儿坐会儿吧?”
沈清辞背对着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不介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我也正好……有话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