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旧画室住下的第七天，才真正看见了那扇门。
门在东墙书架的最右侧，被几幅堆叠的未装裱画作遮掩着，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她是在整理书架时发现的——推开那些蒙尘的画框，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安静地嵌在墙里，没有把手，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她试了试，门锁着。
那天下午，林见鹿来了。
这是沈清辞搬进画室后，林见鹿的第三次来访。每次她都带着看似随意的东西——一盒新颜料，几本绝版画册，甚至是一袋新鲜水果。来了也不久坐，只是看看沈清辞的新作，聊几句色彩和构图，然后离开。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她在观察。那种观察不动声色，像光线扫过画布，轻柔却无处不在。
“门？”林见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正站在沈清辞刚完成的一幅画前，闻言转过头，“哦，那是储藏室。母亲用来放一些……不太成功的作品。”
“可以打开吗？”沈清辞问，手里还拿着抹布。她故意让声音显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林见鹿沉默了几秒。窗外是阴天，灰白的光线透过玻璃窗，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沈清辞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枚银戒。
“钥匙丢了。”林见鹿最终说，转身走向画架，“而且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失败的尝试。母亲说，画坏了的作品就该锁起来，免得看了心烦。”
她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沈清辞起了疑心。
但沈清辞没再追问。她走到林见鹿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向自己的新作。
这幅画是她这几天的心血——依然是雨夜街景的延续，但这次画面中央多了一个撑伞的女性身影。伞是黑色的，身影模糊，只能看见一截握着伞柄的纤细手腕，和微微扬起的下巴线条。
“她在等人。”林见鹿轻声说。
“什么？”
“画里的这个人。”林见鹿伸出手，指尖虚点在伞沿上，“伞面倾斜的角度，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她在等谁。而且等了很久。”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画的时候确实在想——母亲在医院最后的日子里，是不是也这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公道？
“也许吧。”她低声说。
林见鹿侧过头看她。两人的距离很近，沈清辞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松木冷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你手腕上的疤，”林见鹿忽然说，“是在等什么的时候留下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沈清辞下意识缩了缩手，袖子滑落，露出那道淡白色的疤痕。
“我说了，是意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
“意外也分很多种。”林见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深灰色的眼睛像蒙了雾的湖面，“有些意外是突然发生的，像被刀划伤。有些意外是缓慢形成的，像……滴水穿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的疤，边缘很整齐，但中间有一段不规则的增生。像是伤口反复裂开过。”
沈清辞的呼吸停滞了。她猛地抽回手，拉下袖子，动作太急，撞倒了画架旁的颜料架。
几管颜料滚落在地，盖子摔开，猩红、钴蓝、赭石色的膏体溅了一地。
“抱歉——”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沈清辞蹲下身去捡，林见鹿也蹲了下来。两只手几乎同时碰到那管猩红色的颜料。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辞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林见鹿却自然地将颜料管捡起，用纸巾擦干净，放回架上。
“红色不适合你。”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色彩里缺少暖色。全是蓝、灰、黑……像永远过不完的雨季。”
沈清辞还蹲在地上，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林见鹿的身影在窗外透进的灰白天光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脆弱。
“那你呢？”沈清辞听见自己问，“你的色彩里有什么？”
林见鹿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沈清辞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计算，而是一闪而过的、近乎疲惫的真实。
“我的色彩？”林见鹿转身看向墙上的那些苏晚的画，“大概全是赝品吧。模仿母亲的蓝色，模仿父亲的商业头脑，模仿这个圈子里所有人期待的优雅得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幅赝品。模仿着某个应该存在、却从未真正存在过的‘林见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清辞慢慢站起来，看着林见鹿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相信眼前这个人的孤独是真实的，相信那些话里的疲惫不是演技。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这是陷阱。必须是陷阱。
“你不是赝品。”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至少你的画廊是真的，你挑选作品的眼光是真实的，你……”
她顿了顿：“你手腕上的疤，也是真实的。”
林见鹿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沈清辞，”林见鹿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你是个很危险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让人想相信。”林见鹿走近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你的画，你的眼神，你偶尔流露出的脆弱……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忘了问，这真实底下，到底是什么。”
沈清辞屏住呼吸。她能看见林见鹿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眼角那几道细小的纹路。松木香更清晰了，几乎要将她包围。
“那你问啊。”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问我真实底下是什么。”
林见鹿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我不敢。”她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有些问题，一旦问了，答案可能会毁掉现在的一切。”
她走向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该走了。明天画廊有个开幕酒会，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看。请柬在桌上。”
门开了，又关上。
沈清辞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院子里远去，直到消失。
她缓缓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涸的红色颜料。猩红的，像血。
林见鹿说得对，红色不适合她。
但她忽然很想用一次。用最鲜艳、最刺眼的红，画一幅完全不一样的画。
不是为了模仿苏晚。
只是为了证明，她还能画出不属于苏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