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清辞站在了鹿鸣画廊门口。
画廊坐落在艺术区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里,外墙爬满常春藤,黑色金属门牌上刻着画廊的名字。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纯白的墙面、恰到好处的灯光,和墙上悬挂的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作品。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最简单的黑色棉布裙,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手里拎着一个用旧床单改造成的画袋。和这里格格不入。
但她推开了门。
门铃清脆一响。室内冷气很足,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像雪松混合着某种花香。前台坐着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年轻女孩,抬头看见她,笑容标准:“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林见鹿小姐。”沈清辞说,“她说可以来看看。”
女孩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但笑容没变:“请稍等。”
她拨通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笑容真切了些:“林小姐请您直接上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楼梯是深色胡桃木的,踩上去几乎无声。二楼走廊两侧挂着更多画作,沈清辞匆匆瞥过——抽象的色彩爆炸,写实的静物描写,前卫的装置摄影……风格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
走廊尽头,双扇木门虚掩着。沈清辞敲了敲门。
“请进。”
林见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沈清辞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办公室——更像一个私人的收藏室。挑高近五米的房间,三面墙全是到顶的深色书架,塞满了画册、艺术史典籍和文件夹。第四面墙是整片的玻璃窗,窗外是个小露台,种着几株绿植。
房间中央没有办公桌,只有一张巨大的木质长桌,上面散落着摊开的画册、素描本,和几个装着画作的照片夹。林见鹿就坐在长桌一端,穿着月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正在看一幅装裱好的小画,听见动静,抬起头。
“沈小姐。”她放下画,站起身,“很高兴你来了。”
沈清辞走进房间,画袋拎在手里,忽然觉得沉重。“林小姐,我带了……几幅作品。”
“叫我见鹿。”林见鹿绕过桌子走来,接过画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清辞的手背,“这边有沙发,坐着慢慢看。”
沙发是墨绿色的天鹅绒,坐下去深陷。林见鹿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小心地从画袋里取出画作。一共三幅,除了那幅雨夜街景,还有一幅静物和一幅人像。
她看得很慢。每一幅都要端详许久,时而凑近看笔触,时而退后观整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画作时纸张的轻微摩擦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沈清辞坐得笔直,手心渗出薄汗。这三幅画是她从几十幅习作里挑出来的,每一笔都反复斟酌——要像苏晚,但不能太像;要有自己的影子,但不能太多。要在模仿与原创之间,找到一个刚好能勾起林见鹿兴趣、又不至于引起警惕的平衡点。
太难了。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终于,林见鹿看完了最后一幅。她将画作在桌面上铺开,三幅并排,然后抬起头。
“你很擅长捕捉瞬间的情绪。”她说,“雨夜的孤独,窗台上将枯未枯的花,镜子前女人模糊的侧脸……这些时刻很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显得矫情。但你的处理很克制,用色彩说话,而不是煽情。”
沈清辞微微松了口气。“谢谢……”
“但是。”林见鹿话锋一转,手指点在那幅雨夜街景上,“这幅不一样。它的情绪更……古老。像一种延续了很多年的疼痛,已经渗进了画布的纹理里。”
她抬眼,直视沈清辞:“你能告诉我,画这幅画时,你在想什么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沈清辞喉咙发干。她在想什么?在想母亲临终前的眼睛,在想那些被剽窃的画作如何变成了别人的名望与财富,在想这十年里每一个被恨意啃噬的夜晚。
但她说的却是:“在想……一个回不去的夜晚。和一场永远停不了的雨。”
半真半假。最好的谎言。
林见鹿静静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沈清辞看不懂,只觉得脊背发凉。
良久,林见鹿忽然笑了。
“很好的答案。”她说,重新靠回椅背,“那么,我们来谈谈合作吧。我刚才提到的展览,主题是‘传承与新生’,旨在探讨艺术风格如何在代际间传递、变异、重生。我需要一些作品,既能看出前辈的影响,又有创作者的个人印记——”
她指向沈清辞的画:“你的这几幅,尤其是这幅雨夜,完美契合。”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您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你参加展览,展出这三幅作品。”林见鹿说,“同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供那间旧画室给你使用。那里有我母亲留下的一些画具和书籍,或许对你有启发。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在画室里创作一批新作,延续这种……‘对话’式的风格。”
条件优厚得令人不安。
沈清辞攥紧了裙摆:“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
“因为你的画里有真实。”林见鹿打断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而真实,是这个圈子里最稀缺的东西。”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沈清辞抬起头,迎上林见鹿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但此刻,她似乎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接受。”
林见鹿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那么,欢迎加入。”
她站起身,走向书架,从某个文件夹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回来递给沈清辞:“画室的地址和钥匙。随时可以去。至于展览的具体事宜,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沈清辞接过钥匙。金属冰冷,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林见鹿忽然说,“你左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空气凝固了。
沈清辞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想说没关系。”林见鹿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谈论天气,“只是好奇。艺术家的身体,常常也是一幅作品,记录着某些……重要的时刻。”
她说着,忽然伸出自己的右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
沈清辞看见了——在林见鹿的手腕内侧,也有一道疤。比她的细,浅,像一条淡粉色的线,但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林见鹿轻声说,“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闪电。”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那道疤,又抬头看林见鹿的脸。对方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展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但沈清辞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警告。一个邀请。
或者,三者都是。
“是意外。”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吗。”林见鹿放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疤,“那我的也是。”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向书桌:“我让助理送你回去。画先留在这里,需要做装裱和标签。”
沈清辞机械地点头,起身,跟着林见鹿走出房间。下楼时,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不得不扶了一下楼梯扶手。
木质光滑冰凉。
前台女孩已经等在门口,微笑着引她走向一辆等候的车。沈清辞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前,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玻璃窗前,林见鹿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车子驶离画廊。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钥匙。
钥匙齿硌着掌心,生疼。
她知道,游戏开始了。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当晚,沈清辞去了那间旧画室。
地址在城西一个老别墅区,房子是独栋的二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夜已深,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她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但能看出曾经精心打理过的痕迹——石板小径,角落的石灯,一棵老槐树。树下甚至还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她推开房子的门。
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找到开关,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玄关。
画室在一楼,占据了整个朝南的大房间。沈清辞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房间很大,挑高,北面是整墙的落地窗,此刻被厚重的窗帘遮着。东墙全是书架,塞满了书和画册。西墙则挂满了画——全是苏晚的作品。不同时期,不同风格,像一场沉默的回顾展。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还蒙着一块白布。画架旁是调色台,颜料管散乱地放着,几只画笔插在罐子里,笔毛已经干硬。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沈清辞慢慢走进房间,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素描本。翻开,是苏晚的速写——街景,人物,静物。线条流畅生动,在纸页上呼吸。
她又走到画架前,犹豫了一下,掀开了白布。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背景是深蓝色,中央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还没有画五官。调色台上,几种蓝色颜料已经干涸在调色盘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海洋。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空,沿着那个轮廓虚虚描摹。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在画架腿边,地板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已经陈旧,但仔细看,能看出是泼溅的形状。
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瓶。
或者……别的什么液体。
沈清辞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污渍。灰尘很厚,但污渍渗透了木地板,擦不掉。
她忽然觉得冷。四月的夜晚,寒意从脚底爬上来,缠绕住脊椎。
站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窗台。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玻璃已经蒙尘。她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里是年轻的苏晚,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苏晚笑得很温柔,小女孩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镜头。那双眼睛——沈清辞凑近看——深灰色的,像雨前的天空。
是林见鹿。
那时的她,眼里还没有现在那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但也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是一种空,一种静,像一口早熟的井。
沈清辞放下相框,退后几步,环顾整个房间。
这里充满了一个已逝艺术家的气息,但也充满了某种未完成的、悬而未决的东西。那些未画完的画,那些干涸的颜料,地板上的污渍……都在诉说着一个突然中断的故事。
而她,现在要接续这个故事。
用谎言,接续谎言。
沈清辞走到调色台前,打开随身带来的画具箱。她取出新的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然后拿起一支画笔,蘸了水,开始调和。
蓝色。暮色将尽时的天空。
她一笔一笔,涂在废纸上试验。太深,太浅,太冷,太暖……她调了十七次,终于在第十八次时,调出了那种准确的灰蓝色。
和照片里苏晚画中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放下画笔,看着调色盘上那一小片湿润的蓝色。灯光下,它微微反着光,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林见鹿今天说的话:“你的画里有真实。”
真实。
沈清辞苦笑了一下。
如果林见鹿知道,这所谓的“真实”,是建立在怎样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影子在窗帘上摇晃,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画笔。
她蘸满颜料,抬手,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布上,画下了第一笔。
蓝色的弧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延伸。
像一道伤疤。
也像,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