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竟然是她?

—2000年,7月16日—

柴达木盆地无人区深处。

一阵腥风从荒芜的戈壁上飘来。前方正停驻着三辆车,其中一辆是改装皮卡,原本的蓝色车漆被厚重的铁褐色遮盖,车斗的闸口上挂着几缕血红的绒毛。

两座山丘并不高耸,相互连接的位置被炸出一个幽黑的洞口,脚下的碎石只残存几分火药的糜呛,这洞口开扩多时了。

一批淘金客从洞口爬出,蹲在皮卡车旁点了根烟。

尽管已经过了些时日,被剧毒□□溶液冲洗过的矿洞内味道依旧刺鼻。就算带着防毒面具,他们这些人下去不多时就要出来透口气,也算是让山歇口气,别稍微不注意就要了他们的命。

淘金客们将攒水的靴子脱掉,露出那双饱经摧残的双脚。

殷珠蹙着眉,看着那些因为长期浸泡而发白、肿胀的脚。

眼前这些人已经进入了初期的浸渍足表现,指缝皮肤极易糜烂脱落,在不久便会合并中毒现象,发生深在性溃烂,彻底烂掉。

到时候是剁掉他的双脚留他一命,还是干脆磨刀挥向那梗直的脖子,都要看她的心情。

殷珠朝着身侧的人低笑:“这批人不耐用,要是干不完活,等着老爹骂你吧。”

“到时候再随便骗一些傻子就好了。”男人答得随意,自觉地将女人手里的烟护风点燃。

“一听有钱赚,有金子拿,一个个命贱的很。”

香烟点燃的瞬间,殷珠本能地长吸了一口。

烟灌进她的肺里,将她战栗的身体安抚下来,又顺着她红色的嘴唇吐出来。

那双狭长的吊梢眼被风吹得缭绕,睫毛都跟着微微颤动,随着火光的倒映沉下去。

“砰!”

远处一声枪响震动了她的耳朵。

一群人被这声突兀的枪声打乱,一下子炸了锅。

“操,是巡山队的人!”身侧的人喊了一声。

“望风的人呢,死了吗?!”

“都他娘的愣着干啥!都给我拿上家伙——”

只见一辆重装越野车由远及近,以上百迈的速度行驶在无人区的荒芜道路上,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撞而来。

这辆车他们再熟悉不过。

殷珠的反应比所有人要快,她拿起身旁的56式半自动步枪,翻身跳下皮卡。

她叼紧烟头,嘴角咧出一抹颤栗的笑。修长的双手熟练地翘上扳机,炸裂的火光瞬间从她的手中迸射。

瞧着戈壁上发疯的女人,车后座的老马头皮一紧。

“**!是疯红,她怎么在这儿?”

骂完街,老马又赶忙道:“霍头儿,你小心点儿,我们的前挡板修一次好多钱呢!”

霍北风充耳不闻,双手一个猛打,车身一个俯冲向下,朝着开枪的女人飞撞而去。

前排车窗被打裂,前挡板被子弹打出一阵痛叫。

“哎呦!哎呦!——我的车!”

就算不回头看,也能想象到老马肉疼的嘴脸。

风沙扬起,发动机的鸣叫如在耳边,眼看着那冰凉的车身就要撞到她身上。

殷珠却只是将枪抬得更高,嘴角的笑抖下几点烟灰。

“砰——!”

电光火石间,那辆染了血的蓝皮卡对撞了过来,以保殷珠脱身。

看着那女人翻身上车,老马发出一声恨叫:“□□祖爷爷的!”

坐在副驾驶上的刘大嗓已经熟练地缩在座位下,“别嚎了!拿狗打他们啊!”

老马没停下嚎,从后腰掏出来一条擦得锃光瓦亮的狗。

那是一把仿苏联TT-33□□的□□。这把枪跟了马占奎好几年,每天擦上好多遍,保养得跟什么似的,按照霍北风的话来说,比他的底裆裤还要金贵。

尽管他平常没少金贵,该卡壳还是就会卡,打五枪卡两枪,最后一发卡在枪管里没发出去,只烫得他手背生疼。

对面的狗好用还连发,要不是他躲得快,胳膊肯定要被对面当靶子好好练练了。

刘大嗓露出一双眼,朝着窗外看,立马就嗷了一嗓子——“小心左边!”

话音未落,左边车门整个凹了下去,车身被撞得差点掀翻。

霍北风反应很快,猛打反向盘将车身带离,一把扯住刘大嗓。

“大嗓,你来开。”

刘大嗓下意识道:“那你呢?”

没等到回答,只见霍北风那边的车门被推开,那把步枪被男人健壮的手臂扛了起来。

后坐力迫使他的左肩狠狠撞在车柱上,好在他迅速稳住了枪支,不然肯定要给钻过来开车的刘大嗓头上开个六瓣花。

枪支是卓玛改过的,出门前告诉过他威力会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霍北风只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麻了,一连发子弹被打出去,刺鼻的火呛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不知是不是被这把随时发疯的枪吓退,原本准备再来撞击的吉普车识趣地调转车头,并不打算继续纠缠。

可霍北风不打算放人。

“开快点儿,他们要跑了。”霍北风道。

刘大嗓半边身子被霍北风硕大的身躯挤着,踩油门的脚已经酸了。

只得急赤白脸道:“快踩烂了!”

这辆伤痕累累却依然坚强的老家伙一个疾驰追了上去。

风沙聚起,沙石遍地,车辆的轮胎碾过留下不可磨灭的碾痕,恰似外来者烫在这片土地上的疤,狰狞、混乱。

追了一会儿,车内的老马鼻子一动。

“什么味儿?”

刘大嗓咬着牙:“什么什么味儿,你**的又饿了是吧?早上的自热火锅喂狗了?”

确实味道不对,

霍北风手里的枪还没熄火,立马朝远处的天边看去——

天边已经出现一道不同寻常的黑色云墙,高度惊人,这面巨墙此时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乌压压的,透不过一丝光亮。

耳边的风声变得狰狞,似乎受到了不远处那团黑色风暴的感召,随时准备发出毁天灭地的轰鸣咆哮。

是来自这片土地的哀嚎,足以淹没一切的沙暴。

“霍头儿!别追了!”

“是沙暴来了!黑沙暴来了!”

“快回车里!”

随着同伴的惊叫,霍北风立马翻身爬上车顶,朝左边车门摸去。

可叹转眼间,眼前竟然近乎失去所有视野,只剩下不断卷起飞扬的满天黄沙。

正当他准备滑下车顶时,

“噗!”

一声尖锐的音爆划过。

霍北风胸口一痛,不等回神便跌入风沙之中。

“……”

他中弹了。

顷刻间,他的听觉、视觉被完全剥夺,就连鼻腔也只剩下干燥的血腥。

沙土混着血腥不停地往他肺里倒灌……

他知道,

——沙暴已至。

他被淹没了。

一切都会被淹没的。

一切。

……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生死,

但却是最绝望的一次。

如果还能九死一生……

如果还能活下来,他愿意千倍百倍赎罪,赎自他身而为人犯下的滔天罪孽。

……

“嘶……”

疼。

他整个身体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尝试呼吸时,如压重石。

可还能呼吸,痛着呼吸。

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极力将眼睁开一条缝,来确认自己是否还算安全。

“……”

霍北风这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套着一层厚重的保暖睡袋,被丢在空地上。

四周荒芜,没有一片植被,余光能看见穿插着的沟壑和怪石。

他还在无人区。

不等他疑惑,耳边簌簌的声音迫使他镜头起来。

伴随着夜晚冷冽的风声,他听出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指甲刮蹭在裸岩上的声响。

“……”

是狼。

狼是趾行动物,因为有厚实的肉垫,当它缓慢潜行时,肉垫会大大降低声响,在这样的裸岩上近乎无声。

按常理说是听不见的,

但霍北风的听嗅力天生异于常人。

他能准确听见那只狼的脚步,以及它专注于狩猎时,闷在胸腔里的心跳。

30米,

25米,

10米,

5米……

尽管能清楚听到那只孤狼离他越来越近,霍北风却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他也在等待着。

等待着这只狼彻底靠近他,朝他露出獠牙——

狼的呼吸打在他头顶,温热、腥臊,獠牙在月光下折射出光影……

突地!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岩体上一跃而下,猛然扑到孤狼的身上。

果然,他没有听错。

这个人一直蹲在上面观察着他,想必自己如今五花大绑的样子也拜此人所赐。

这个人在用他引诱猎物,

而这只饿极的孤狼就是送上门的猎物。

侧过头,他看清那是个女人。

有些小巧的女人,以至于那只饿了好几天的孤狼在她面前都有些硕大。

女人迅速地在那只孤狼的头颅上猛锤几拳,狠劲十足。

孤狼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朝着女人的手臂就准备咬上一口。

那只挥拳的手顺势转圜打圈,眨眼间便捏着孤狼的脖颈——只听一阵骨裂声,孤狼发出一声绝命的嚎叫,咽了气。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霍北风差点没看清,这只孤狼就这样死在了她的身下。

注意到孤狼断裂的脖颈,霍北风疑惑地敛了下眼,才发觉它整个上半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瞬间揉碎了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

这是……

不知怎地,他的脑海中闪过巴图尔尸体上的伤势。

那条断裂的腿,那只奇异扭曲的手臂……

一模一样的手法。

“你是谁?!”

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

女人一只脚踩在孤狼的脑袋上,闻声侧过脸来——

一张乖顺的脸,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以及微微含笑的唇。

“醒了?”

霍北风的眼睛顿时瞪大,他顾不得身体的疼痛,险些惊坐而起!

——竟然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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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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