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4日。—
青海省冷湖镇。
三天前,巡山小队在柴达木盆地所处,靠近西台吉乃尔湖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尸体。
巴图尔,原名刘全有。49岁,原籍陕西人,十七岁来到青海省,落户冷湖。早年间做过七八年的石油工人,后续一直辗转于各个辖口和站口,接送往来游客赚钱。
尸体被发现时衣服破损卷曲,皮肤表面已经近乎皮革化,呈黄褐色或皮褐色,面部因为严重脱水而凹陷,眼球塌陷,嘴唇发黑后缩,微微露出牙齿,形成“露齿笑”的诡异表情。
手部皮肤变形,指甲发黄变脆,手背出现网状干燥裂纹。手掌呈握枪状,手背被火药烫出创口。周身淡淡土腥,并无恶臭。
身上有多处刺穿伤,左眼也被利器刺穿,右腿被怪力击断,左手手肘被不明错位。
但这些伤口都并不致命,且在不久后做了应急处理,若不是巴图尔逃脱后自行处理的,就是那人并不想要他的命。
死在无人区的尸体对于霍北风来说并不稀奇,根据他的经验,巴图尔被发现的时候应该已经死亡2~3天,具体死因不明。
之前怀疑巴图尔与盗猎和盗采份子有联系,霍北风已经追查他很久,还不等他顺藤摸瓜,巴图尔就死了。
霍北风只得先弄清楚巴图尔是如何死的。
根据走访摸排,他找到了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巴图尔的人,也被归为第一嫌疑人。
是一个从外地来旅游的女孩,
从外表看,像尤娜婶子家里初生的羊羔,温怯中蕴着纯真。
此时,
女孩正略显局促地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捧着一碗酥油茶。
“你……找我?”
声音也像那只羊羔,弱小温吞,天生带着哽咽的鼻音。
手掌似乎能感受到小羊软糯的毛发,轻轻的呼吸,以及微微湿润的轻舔而来的舌尖。
“你好?”
她带着疑惑的声音将霍北风唤回神来,他应了一声。“你好,我是当地警局的救援顾问,我叫霍北风。我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女孩听话地“哦”了一声。
“你是哪里人,来冷湖镇旅游的吗?”霍北风掏出一个皮夹本,从夹层里取出一张照片。
女孩不知他为何问这些,但还是回答了。
“北京人,是来旅游的。”
那张照片被他递了过去,看见女孩的视线自觉地落下,霍北风继续开口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叫巴图尔。”
女孩看了看那张照片,很仔细。
“好像……有点印象。”
霍北风本能地审视对方的表情,却只能注意到那双水灵的眼睛。
眼前的女孩拥有一双清透的眼睛,含着一捧毫无杂质的涟泉。
女孩被他看得一愣,脸颊登时红了。“怎么,怎么了吗?”
“没什么。”
“有人见到你在六月二十七日当天中午坐上了他的车。”
霍北风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迅速拉入主题。
女孩露出了回忆的表情。“哦,是那天。我确实是坐他的车来冷湖镇的。”
“十二点之后,大概走了**个小时才到。”
“怎么了吗?”
霍北风冷不丁道:“他死了。”
“死、死了?”
那张脸再次红了,这次是吓的。女孩吓得声音微颤,那双看向他的水灵眼睛也抖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你是怀疑我吗?”
霍北风只如实道:“我们还在调查阶段,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应该就是最后见过巴图尔的人。”
确实很有嫌疑。
“你可以具体说一下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吗?印象比较深刻的。”
女孩咬了下嘴唇,依旧照做地开口:“那天上车后,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吧,我就发现路有些不对。”
“我就问他是不是走错了,他说最近天气不好,辖口管得严,所以他走的是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近路,可以逃过管辖。”
“他说是因为我着急进冷湖镇,所以才冒险走了没有开设的搓板路。一路上说了很多次这种路很伤车,他的车太旧了,修起来很费钱之类的……”
霍北风很快便听出些许不对。
看来这巴图尔平日里并不只是单纯靠拉客赚钱,也没少耍聪明从这些外地人身上刮油水。
“我就说可以给他加些钱,只要能安全送我到冷湖镇就成。中途还陷过两次车,所以到冷湖镇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就随意找了间旅店睡下了。”
“你们是从哪里进入的冷湖镇?”霍北风问。
女孩答:“好像是东南口。”
霍北风:“保隆商店旁边的那条路吗?”
“对。”
“就是那里。”
霍北风立马见缝插针:“六月二十七日晚九点,保隆商店的老板阿奇确实看见你从东南口进入。”
“但只有你一个人。”
霍北风的眼睛微眯,目光凝聚在女孩身上,声音沉了下去。
“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车,也没有巴图尔。”
女孩:“他把我放在路口就走了,所以商店老板没有看见他吧。”
“你当时还受了伤对吧?”霍北风并未接话,又道:“阿奇说看见你喝多了一样,身形不稳,手上还在流血。”
“当夜你并不是随意找了一家旅店睡觉,而是在镇南的诊所挂了一夜的水,第二天还发了烧不是吗?”
“……”
女孩显然被他一连串的话语砸晕了,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嘴唇被咬得发白,支支吾吾也没能再说些什么。
霍北风直截了当道:“为什么撒谎?”
“我不是,我没有……”女孩声音颤着,握着酥油茶的手攥紧了些。“是他让我不要说的。”
霍北风疑惑,眉头微挑。
“你现在撒谎对你毫无益处。”
“是他说,如果我将事情说出去就要我好看的,说要杀了我,还要杀我全家……”
那女孩脸吓得通红,窄小的肩膀抖若筛糠。
“他已经死了,杀不了你,更杀不了你全家。”霍北风挤出一句还算安慰的话,转眼又话锋一转。“但如果你不说实话的话,我们的流程会很麻烦,警署那边可能会派人过来对你进行进一步盘问……”
吓唬的话说了一半,他就听见一声怯怯的抽泣声。
“……”
那双水灵的眼睛变得通红,抖下几滴泪珠,洁净的,阿热善的泉水。
霍北风心头一揪,原是威胁的话只剩下一句:
——“别哭了。”
“我不知道……”女孩哭起来就没完了,泪流个不停,小巧的鼻尖也变得通红。
“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擦泪时,打了厚厚绷带的小指被她展露了出来。尽管夹着两根支撑板,也能看出那根小指碎得很严重。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霍北风下意识蹙了眉。
“跟巴图尔有关系吗?”
“他已经死了,你不用担心他会报复你。”
说到一半,他注意到女孩似乎永不决堤的泪。那些泪挂在她那张乖顺的脸上,将她鼻梁的小泪窝蓄满,又划过那些星点小痣,落在她微红的鼻尖、唇瓣、指尖……最终被她的肌肤吸收,再次回到她身体里去了。
原本就弱小的身体,此时缩在椅子上无所安定地颤抖着。
像被偷腥的狼舔舐过脖颈的羊羔。
太可怜。
“别哭。”他又道。
“不要再哭了。”
他应该稍微严厉一些的,可说出口就软得一塌糊涂,还能听出几丝祈求。
也许是感受到他并无恶意,女孩停顿了下,逐渐找回了状态,声音哽咽地道出真相:“一路上他都在威胁我,要我多给他付些钱,价钱翻了好几倍。后面我实在没有钱了,他就抢我的背包,可我的证件都在里面……我不想给,跟他起了争执,打不过就受伤了。最后他把我自己丢在路上了,还好离冷湖镇不远,不然我真的……”
“他走的时候叫我不许告诉任何人。”
蠢笨的可怜。
霍北风盯着眼前的女孩,他实在没办法将她跟巴图尔的死联系在一起。
瞧那细长却毫无承重之力的手臂,所以才轻易折断了小指。
瞧那双乖顺到极致的脸,挂满泪珠时只令人无尽怜惜。
比起动武杀人,她看起来更擅长战栗和哭泣。
脆弱,温软,正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你叫什么名字?”
“岑岑,”
“岑参的岑。”
岑岑……
霍北风看着眼前的女孩,只觉这名字与她太过贴近,唤起来轻悄悄的,用不得力气。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去当地警局。”
岑岑:“去那找你吗?”
霍北风:“去那报警。”
回过味来,他忍不住轻笑。
“我不是警察。”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霍北风站起身,“我先走了,早点休息。”
——“等……等下。”
闻声,霍北风回过头等她。
“能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说罢,女孩害羞得垂着头又道:“我、我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先给你打电话?”
“这里我不太熟悉,我看你对这里很了解,是当地人,所以……”
“可以。”他道。
女孩眼睛瞪大了一些,“嗯?”
霍北风再次道:“可以给你我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