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一声脆响,服务员前来救场。
随着餐车鱼贯而入的服务生将一道道精致又少的可怜的餐品分别摆到他们身前。
原本挺期待两人辩论的Alyssia看见禹城投来的求救眼神,愣了一下,瞪眼示意回去。
上啊!
上不了啊!禹城额头冒汗,在白曲看不见的角度和Alyssia摆口型:忘光了!
他没说假话,书本上那些理论知识是真的早忘光了。现在留在脑子里能和客户用来打交道的,说好听了是知识成功转化成了本事,说难听了是凭直觉。
但白曲不一样,白曲是个天天拿着书本研究理论的人。
Alyssia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点他,忙扬起笑脸帮着糊弄过去:“啊呀,大家肯定都饿了。咱们先吃菜先吃菜!”
白曲从善如流拿起筷子,轻声叹着可惜,声音不大,刚好传到离他最近的禹城耳朵里。
禹城咬牙切齿地松口气,开玩笑,他肚子里那点墨水现在拿来打印一张A4纸的辞职信估计都不够。可惜个屁,一点都不可惜!
在一众人忙着欣赏眼前美食并顺手拍照的时候,禹城趁乱狠狠刮了白曲一眼。白曲刚好也在看他,弯着眉眼接收了这个没有威胁性的警告。
年轻一代人吃饭没那么多讲究,白曲作为新上司也表现的十分宽和好说话。气氛松弛下来,大家纷纷举杯敬酒,白曲一一笑着回应。
禹城酒精过敏,以茶代酒对白曲十分官方地说出祝词,白曲也十分官方地收下祝福。
这场接风宴似乎就这样进入尾声。
黑夜被江边灿如繁星的灯火映照得恍如白昼,没有私车的小孩们先告辞离开了,剩下Alyssia和两个大男人朝着距离最近的停车场走。
白曲喝多了,倒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人有点走神,慢悠悠跟在最后面踱步。禹城怕这人恍惚间摔了,不动声色绕到他后面,手掌虚扶在白曲背上。禹城记得大学的时候两人身高相仿,现下靠近才发现,自己竟然比白曲还高了一点点,他忽然窃喜,唇角就这样无意识挂上了点点笑意。
“乐什么,比我高这么高兴?”白曲懒洋洋戳穿他。
禹城呲着的大牙立马收回去,后背冒汗,他眼睛不受控制瞟去Alyssia那里。
地下室幽冷空旷,尤其容易放大声响。也不知道刚刚那话被听见了没有,语气熟稔,一听就不是陌生上下属之间该有的调侃。
Alyssia没听见,她忙着找车,举着钥匙四面八方地按也没听到车响。
过了几秒一拍脑门,转身看向禹城:“瞧我这脑子,我给停大圆百货那边了。”
禹城闻言放松下来,出声给她解围:“姐,你也别忙活了,车明天再拿。我开公司车来的,就我没喝酒,我给你们送回家。”他转头象征性地请示白曲,“Ian,您看行吗?”
白曲颔首,奴隶重新回到身边的好处就是,反正明天把他车开回来的人也是禹城,他乐得轻松。
禹城任劳任怨地开车上路,先把Alyssia送到家,再反向往湖城山景开。
禹城不时看着后视镜,白曲双腿交叠把西装扣解开,微垂着眼靠在沙皮座椅里,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随性慵懒的模样乍看上去像个在拍画报的男模。
禹城咂咂嘴,压下一颗爱美之心,看不顺眼他当爹了还敢喝多,忍不住吐槽:“不能喝就别喝,一会儿沁沁谁照顾……”
这话估计是踩到了白曲雷点,不冷不热的话传了过来:“我记得沁沁出生那天,你在B市出差,回来以后也没过来看一眼。你这个做舅舅的难道很称职?”
禹城被怼得哑口无言,心虚闭了嘴。
说什么都是辩解,那时候是他即将从助力顾问往上升的关键期,工作的激情不要太高,再说又不是他老婆生孩子。
但禹城心里还是有点震惊,哪怕以前他把论文写得像屎的时候白曲都没说过他一句重话,现在这语气挺吓人的。转而一想,禹城也不是不能理解,孩子对白曲的意义肯定不一样。
白曲却自顾自问他:“……小城,你觉得我和你姐姐之间有爱情吗?”
禹城想也不想:“没爱情还结婚生孩子?”
“是吗?”白曲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直到禹城以为他不会有下文的时候,白曲缓缓开口,“结婚生子是社会赋予个体的责任和义务,是社会规范对个体进行的一种道德约束。在传统观念里,人们把它形容成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顿了顿,他说:“……我曾经也这么想。”
禹城很快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男人:“你当初为什么跟我姐结的婚?”
白曲掀起眼皮看他,鞋尖踢了踢前座:“开好你的车。”
看着禹城不甘心地回头继续开车,才接着他的问题给出答案。
“我……那时候觉得时机到了。”
所以当时是不爱的,禹城敏锐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这个信息,至少没有很爱。哪怕禹城和禹瑞盈的感情并不亲厚,如今更可以称得上一句糟糕透顶,但这一瞬他还是从心底生起愤怒来。不单纯是为自己的姐姐,还有为那些受到过相似待遇的其他女生们。
禹城聪明地没有发表内心感想,他依稀记得自己前几天的猜测,他姐也未必多爱白曲。
他俩纯活该!别多管闲事!千万不要犯贱。禹城在心里大声嚷嚷提醒自己。
白曲没错过后视镜里禹城一脸便秘的表情,他心下好笑,看来还不算太笨。
车缓缓驶入湖城山景所在的地下车库,熄火下车,禹城打算从这里走出去打车回家,白曲没让他走。
“上来看看吧。以前没当好舅舅,现在我不拦着你。”
禹城在白曲这里就没赢过,自知理亏,他挠挠头跟着白曲上了电梯。
家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灯火通明,客厅里坐着两个女人,年长的那位怀里正抱着熟睡的小孩。
年长女人闻声起身,手顺势颠颠又轻拍了两下:“先生,您回来了。”
“嗯。”白曲把钥匙放在玄关,脱鞋走上前将女儿接过抱在怀里,“辛苦你了,早点回去吧。”
阿姨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沁沁很乖,闻到爸爸的味道,哼唧了一声,又继续安心睡去。
禹城好奇地探头看了眼小外甥女,一阵香风袭来,他下意识向后退,一个性转版娇小“白曲”正笑盈盈站在两步开外,观察着自己。
张了张嘴,禹城茫然地把眼珠挪向白曲:“这位是?”
白曲没动,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梢眼角都在说猜猜看。
禹城脑子转得飞快,电光石火间想起白家除了白曲,下面好像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那她一定就是……
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立刻伸出手,禹城摆出招牌营业笑容:“初次见面,我是沁沁的舅舅,禹城。想必你是师哥说的那位,在奥国留学的妹妹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愉快!”白绒眉眼如画笑得灿烂,回握住禹城的手,“久仰大名,常听大哥提起你。我是白绒,雪绒花的绒。”
“字如其人,人比花娇。”点到即止地松开手,禹城礼貌拉开彼此的距离,“记得师哥说过我们年纪相仿,那我就托大喊你一声小绒妹妹了。”
白绒也不和他客气,声音又清又甜:“禹城哥哥。”
“被美人喊一声哥哥是我的荣幸。”
你来我往,屋内的气氛和乐融融。
被完全排除在外的白曲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看两只小狐狸互飙演技,忽然就无法再从这空间里嗅出伤春悲秋的气息。
真有意思,他心想。
白曲不知道禹城此刻正在心底默默擦汗。
白绒意料之外地好说话,反倒让禹城内心本就没有减少的愧疚感又加重许多。毕竟自家亲姐绿了她家大哥,换个脾气不好的白家弟弟,上来砰砰给他两拳先出一口恶气可能都是轻的。白绒丝毫不提及离婚的事,还和他交谈甚欢,想来她口中的没少提及自己多半是夸奖吧?
看够了戏,白曲出声截断两人谈话,对妹妹下了逐客令:“太晚了,司机也要休息,绒绒你回家吧。”
白绒有点可惜,还没开始套话呢,但她一向听大哥的话,痛快和禹城道别,又走过去弯腰特地亲了亲小侄女软乎乎的脸蛋作为告别,拎着V家上个月新出的手袋优雅地走了。
“那我也……”
禹城扭身打算跟着跑路,他再一次失败了。
“小城。”白曲出声喊他。
禹城顿时有种大祸将至的预感,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往门口移,企图挣扎:“师哥,我还有事……”
“看着我说话。”
学生骨子里怕老师的那股劲儿在听到这句话后真是压也压不住,禹城本能立正回头。
白曲抱着孩子歪头侧身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水晶吊灯斑驳的光晕点缀下,如同午后泛着光的湖泊,有种能让人沉醉其中的力量。
“我……”
禹城没我出个所以然来。他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白曲,一时看呆了,脚定在原地。
有对比才知道,白曲这张脸比起白绒那种被钝化了棱角的美有冲击力多了。
“我允许你走了么?”他听见他说。
禹城喉结上下滚动,有点渴。
“今晚你住客房,明天跟我一起上班。”白曲起身靠近他,眉梢上挑:“回答呢?”
禹城回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