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只要再熬三年。
等到高考结束。
等到拿到那一纸录取通知书。
他就要逃离南城。
逃离那个叫邵大军的男人。
他要去北京。
或者上海。
去那些即使是夜晚也灯火通明的城市。
去过那种不需要为了几块钱就在便利店站一整晚的生活。
那是他黑暗生命里。
唯一吊着他一口气的微光。
“丁零零——”
急促的预备铃声。
打断了邵恩庆短暂的白日梦。
也将教室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互相传看手机的躁动强行压了下去。
那是早上的最后一节课。
物理。
对于大多数文科倾向的学生来说。
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没有什么所谓的春风化雨。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中年男人。
身材不高。
但很壮实。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Polo衫。
下摆扎进皮带里。
露出那个并不算夸张的啤酒肚。
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教案。
手里还提着一个充满了年代感的大号不锈钢保温杯。
这是高一(1)班的物理老师。
刘强。
也是出了名的严师。
他在讲台上站定。
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声响。
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还在偷笑的几个女生。
也立马坐直了身子。
大气都不敢出。
刘强没有急着说话。
那双并不大的眼睛。
透过厚厚的镜片。
像雷达一样扫视了一圈全班。
目光在最后一排那个格外宽敞的过道上停留了一秒。
又看了看趴在桌上懒洋洋的徐凤年。
和坐得像块碑一样的邵恩庆。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后。
他拿起粉笔。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刘强】
粉笔头被他随手一抛。
精准地落进了粉笔盒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声音洪亮。
带着一股子糙汉的直爽。
“我叫刘强。”
“负责你们的物理。”
“我知道。”
“咱们班是尖子班。”
“有状元。”
“也有天才。”
说到这儿。
他特意顿了顿。
眼神意有所指地飘向了角落里的徐凤年。
徐凤年难得的没睡。
他正单手托着腮。
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硬币。
听到这话。
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一脸的漫不经心。
仿佛老师口中的“状元”说的不是他。
而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刘强冷笑了一声。
继续说道。
“但在我的课上。”
“没有什么天才。”
“只有勤奋和懒惰。”
“物理这门课。”
“容不得半点虚的。”
“懂就是懂。”
“不懂就是不懂。”
“别以为初中物理考个满分就觉得自己行了。”
“高中物理。”
“能教你们重新做人。”
这番话。
说得极重。
带着一股子下马威的味道。
全班同学面面相觑。
只觉得后背发凉。
邵恩庆听得很认真。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支笔。
翻开了崭新的物理课本。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渴望。
他喜欢这种严厉。
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因为只有在这样高强度的压迫下。
他才能暂时忘掉那些关于徐凤年的流言蜚语。
忘掉那些让人恶心的CP照片。
忘掉今晚还要去便利店搬货的疲惫。
对他来说。
知识不是用来装点的门面。
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是他爬出泥潭的梯子。
这一节课。
邵恩庆听得格外投入。
刘强的讲课风格虽然粗犷。
但逻辑极强。
每一个受力分析。
每一个公式推导。
都像是庖丁解牛般清晰。
邵恩庆一边听。
一边飞快地记着笔记。
字迹工整。
力透纸背。
哪怕是手腕酸痛。
他也没有停下。
而旁边的徐凤年。
虽然被中间那道“天堑”隔开了老远。
但他那极具存在感的视线。
却时不时地飘过来。
他没有听课。
物理这种东西。
对他来说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他只是觉得有趣。
看着邵恩庆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老师说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的样子。
徐凤年觉得。
这只小刺猬。
活得真累。
明明长了一张可以靠脸吃饭的脸。
偏偏要靠才华。
明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却把自己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也不知道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下。
那副看似瘦弱的身板里。
到底藏着多大的劲儿。
“滋啦——”
徐凤年故意把椅子往邵恩庆那边挪了一点点。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课堂上。
足够让邵恩庆听见。
邵恩庆笔尖一顿。
没有回头。
只是握笔的手指更紧了些。
指甲都泛了白。
他在心里默念着受力平衡公式。
强迫自己无视那个没事找事的混蛋。
刘强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偶尔转过身写板书。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
像是一场微型的雪。
邵恩庆看着那些灰尘。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放学后。
今天是那个品牌的暑期大促。
便利店会很忙。
老板说如果今天中午能多搬五十箱货。
就给他加二十块钱。
二十块。
够他两天的午饭钱了。
或者。
可以攒下来。
给那个酒鬼老爹买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免得他发疯的时候。
又拿皮带抽人。
想到那个充满了霉味和酒气的家。
邵恩庆的眼神暗了暗。
像是一潭死水。
再也泛不起涟漪。
就在这时。
下课铃声响了。
如同天籁。
也如同审判的结束。
“好了。”
“这节课就到这儿。”
刘强合上教案。
也不拖堂。
拿起那保温杯喝了一口。
“作业是课后习题的一到五题。”
“明天早上课代表收齐。”
“下课。”
随着老师走出教室。
班级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像是充满了气的气球突然瘪了。
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商量着去食堂吃什么。
有人在抱怨物理太难。
有人在继续八卦那张照片。
徐凤年伸了个懒腰。
那双大长腿再次伸到了过道里。
正好挡住了邵恩庆出去的路。
他偏过头。
看着正在默默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买最便宜馒头的邵恩庆。
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副班长。”
“一起吃饭去?”
“我请你。”
“算是谢你的药。”
邵恩庆背起那个磨损严重的书包。
冷冷地看了一眼横在路中间的那条腿。
又看了一眼徐凤年那张写满了“我是大爷”的脸。
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吃。”
“让开。”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徐凤年挑了挑眉。
也没有坚持。
只是慢悠悠地收回了腿。
看着邵恩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教室的背影。
像是在逃离什么瘟疫。
徐凤年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手指轻轻摩挲着眼角的伤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碘伏的凉意。
这人。
还真是。
又穷。
又傲。
怪让人想把他那一身刺。
一根根拔光的。
那个背影。
决绝得像是要去赴死。
也就是去赴生活的死。
走廊里全是奔向食堂的大军。
空气中飘荡着红烧肉和油炸鸡腿的香气。
那是属于青春期少年最原始的渴望。
邵恩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但他连头都没回。
脚尖一转。
背道而驰。
他不去食堂。
那个一顿饭要花掉十块钱的地方。
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他的午餐在校外的那个24小时便利店。
是过期的饭团。
或者是老板心情好赏的一根烤肠。
徐凤年原本正翘着二郎腿。
欣赏着贴吧里那张把自己拍得帅出天际的照片。
余光却瞥见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了后门。
他愣了一下。
把手机揣进兜里。
“啧。”
“这书呆子。”
“不吃饭?”
“想修仙啊?”
他站起身。
那个宽敞的过道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丝毫犹豫。
徐凤年单手插兜。
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
这只满身是刺的小刺猬。
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邵恩庆走得很快。
步伐急促。
穿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道。
树影斑驳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
显得格外落寞。
出了校门。
热浪扑面而来。
南城的夏天。
柏油马路都被晒化了。
邵恩庆低着头。
熟练地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小巷子。
那是去便利店的近路。
徐凤年隔着几十米。
不远不近地吊着。
看着邵恩庆那副要把自己缩进尘埃里的样子。
眉头皱得死紧。
这哪里像是去吃饭。
倒像是去逃难。
眼看着邵恩庆的身影拐过了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
徐凤年加快了脚步。
正准备跟上去一探究竟。
“哟。”
“这不是我们的状元郎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公鸭嗓。
猛地在校门口的拐角处炸响。
徐凤年停下了脚步。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三个人。
像三堵墙。
横在了并不宽敞的人行道上。
领头的正是早上在厕所门口被他揍的废了一条胳膊的寸头龙哥。
这会儿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挂在脖子上。
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但他身后的两个人。
却是个顶个的壮实。
左边那个染着黄毛。
一脸横肉。
穿着紧身背心。
那是高三(8)班的赵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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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龙会”堵徐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