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
旁边的徐凤年。
显然没那个耐心听这些小儿科的东西。
集合?
这种东西他初二自学微积分的时候就看腻了。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那支昂贵的限量版钢笔。
目光不由自主地。
又落在了旁边这个一丝不苟的同桌身上。
看着邵恩庆那低垂的眉眼。
看着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还有那支塑料外壳都有些磨损的廉价圆珠笔。
徐凤年突然觉得。
这同桌。
比黑板上那个秃顶的老赵有意思多了。
明明长了一张能出道当明星的脸。
却非要活得像个苦行僧。
那紧锁的眉头。
像是欠了全世界几百万似的。
徐凤年恶劣的因子又开始在血液里躁动。
他身子微微一歪。
借着课桌的掩护。
凑到了邵恩庆的耳边。
“喂。”
“副班长。”
“记这么认真?”
“这种题。”
“看一眼不就会了吗?”
那种带着薄荷烟草味的热气。
再次喷洒在邵恩庆的颈侧。
邵恩庆的手指猛地一顿。
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
试图拉开与这个神经病的距离。
“闭嘴。”
极低的气音。
却带着十足的厌恶。
徐凤年不但没退。
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他看了一眼邵恩庆正在写的公式。
嘴角那抹戏谑更深了。
“这里的属于符号。”
“你写歪了。”
“强迫症看着难受啊。”
“要不要本状元。”
“手把手教教你?”
说着。
他那只修长白皙、养尊处优的手。
竟然真的伸了过来。
作势要去握邵恩庆那只握笔的手。
邵恩庆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就像是在家里。
看到邵大军挥起酒瓶子时的那种警惕。
他猛地抽回手。
“啪。”
手中的圆珠笔掉在了桌子上。
滚了两圈。
掉在了地上。
在这安静得只有粉笔声的教室里。
这一声脆响。
显得格外突兀。
赵国强正在板书的手停了下来。
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电。
直直地射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怎么回事?”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
瞬间齐刷刷地回过头。
看戏的。
幸灾乐祸的。
担心的。
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邵恩庆僵在原地。
脸色有些发白。
他弯下腰。
想要去捡那支笔。
那是他仅剩的一支好用的笔了。
其他的笔芯都已经没墨了。
为了省下那一块钱。
他昨晚甚至还在用火机烤笔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支笔的时候。
一只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
先一步。
踩在了那支廉价的圆珠笔上。
邵恩庆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慢慢地抬起头。
对上了徐凤年那双居高临下、满含笑意的桃花眼。
徐凤年并没有把脚移开的意思。
反而脚尖微微用力。
“咔嚓。”
那是塑料笔管碎裂的声音。
在邵恩庆的耳边。
像是某种希望破碎的哀鸣。
“哎呀。”
徐凤年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全班听见。
“不好意思啊。”
“副班长。”
“腿太长了。”
“没收住。”
他的语气里。
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歉意?
分明就是**裸的挑衅。
就是要扒邵恩庆那层名为自尊的皮。
一点一点地剥下来。
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邵恩庆死死地盯着那支碎掉的笔。
黑色的墨水从裂缝里流出来。
染黑了徐凤年的鞋底。
也染黑了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一支笔。
一块五。
那是他搬十箱矿泉水才能赚到的钱。
也是他今晚原本打算买个馒头的钱。
现在。
没了。
被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一脚踩碎了。
邵恩庆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没有去捡那支笔。
也没有看徐凤年。
他转过头。
看向讲台上一脸严肃的赵国强。
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师。”
“笔掉了。”
“不小心踩坏了。”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下来。
不是为了包庇徐凤年。
而是因为他知道。
跟这种人争辩。
没有任何意义。
只会让他更像一个小丑。
更何况。
若是闹大了。
请家长。
让那个醉醺醺的邵大军来学校?
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他宁愿忍受徐凤年的欺辱。
也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那个烂泥一样的父亲。
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赵国强推了推眼镜。
审视地看了两人一眼。
一个是吊儿郎当的徐凤年。
一个是面无表情的邵恩庆。
作为老教师。
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但他没有点破。
这种青春期的把戏。
只要不影响上课。
他也懒得管。
“以后注意点。”
“坐下。”
“继续上课。”
赵国强转过身。
继续在黑板上写着那些冰冷的公式。
邵恩庆坐了下来。
手里空空如也。
他没有笔了。
但他必须记笔记。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咬了咬牙。
伸出手。
指尖沾了一点那支碎笔流出来的墨水。
然后在纸上。
一笔一划地写着。
哪怕是用手指。
哪怕弄得满手污黑。
他也不能停下。
因为停下。
就意味着认输。
意味着没法攒够下学期的学费。
意味着要永远困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家里。
徐凤年看着邵恩庆那沾满墨水的手指。
原本嘴角的笑意。
突然僵住了。
他没想到。
这人居然倔到了这种地步。
明明只要开口求他一句。
哪怕是服个软。
他书包里那十几支万宝龙。
随便邵恩庆挑。
可这哑巴。
宁愿用手写。
也不愿看他一眼。
徐凤年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莫名其妙地烧得更旺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
让他这个从来都顺风顺水的徐大少爷。
感到无比的烦躁。
“啧。”
徐凤年烦躁地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那是他平时用来转笔玩的。
但也比邵恩庆那支好上一万倍。
他看都没看。
直接把笔往邵恩庆的桌子上一扔。
“啪。”
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滚到了邵恩庆的手边。
“吵死了。”
徐凤年趴回桌子上。
把脸埋进臂弯里。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用这个。”
“别用手在那儿磨。”
“看着心烦。”
邵恩庆看着手边那支泛着金属光泽的笔。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趴着、耳朵却微微泛红的徐凤年。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施舍吗?
还是另一种羞辱?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确实需要一支笔。
比起那可怜的自尊心。
活下去。
考上大学。
离开这里。
才是最重要的。
邵恩庆拿起那支笔。
笔身沉甸甸的。
带着徐凤年手心的温度。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徐凤年。
你以为给个甜枣就能让我感恩戴德吗?
做梦。
这笔账。
我记下了。
他握紧了笔。
在纸上继续写下那未完成的公式。
字迹依旧工整。
却比之前。
多了一份入木三分的狠劲。
就像是在这贫瘠的石头缝里。
硬生生扎下的根。
无论风雨多大。
都要活下去。
而且。
要活得比谁都好。
讲台上的赵国强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场“赠笔”戏码。
他把最后一行定义写完。
粉笔头精准地抛进粉笔盒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扫视全班。
“定义讲完了。”
“脑子都给我动起来。”
“别以为我就讲这一次你们就能会。”
“下面抽查。”
这话一出。
原本刚松了一口气的学生们。
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生怕跟这个阎王爷对上视线。
“第三排。”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赵国强随手指了一个。
“站起来。”
女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腿都在抖。
“函数的定义域。”
“背给我听。”
女生结结巴巴地背了几句。
错漏百出。
赵国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坐下。”
“抄十遍。”
“明天早上交给我。”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国强粗重的呼吸声。
“第五排。”
“那个穿红衣服的男生。”
“集合的三要素是什么?”
男生咽了口唾沫。
声音都在劈叉。
“确定性……互异性……还有……”
“还有无序性!”
男生像是便秘一样挤出了最后三个字。
赵国强冷哼了一声。
“算你过关。”
“坐下。”
接连抽了好几个。
有人欢喜有人忧。
整个教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赵国强显然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他转身。
在黑板上“唰唰唰”写下了一道例题。
题目很长。
涵盖了刚才讲的所有知识点。
甚至还带了一点竞赛题的影子。
“这道题。”
“是去年的高考真题变式。”
“给你们五分钟。”
“做不出来的。”
“今天就别想着下课了。”
“留下来给我把公式背一百遍。”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迅速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疯狂计算起来。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邵恩庆看着黑板上的题目。
眼神专注。
手中的那支金属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随后落下。
在纸上飞快地推演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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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徐凤年:要不要手把手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