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日与考试

日子像早晨的薄雾,不知不觉就漫进了十月。

十月,暑气未消,但清晨的风里已夹了丝缕的凉意。校园里的柚子树结了青涩的果,藏在墨绿的叶片间,风一吹,便露出圆滚滚的身形。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月考的消息像秋日里第一片落下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下周三考试,范围是这一个月的内容。”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月考”两个大字,粉笔灰簌簌落下,“这次成绩会计入期中评价,大家认真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窣声。有人翻书,有人叹气,沈立竹则迅速从抽屉里掏出笔记本,在页角写下日期,又画了个小小的星号——这是她和陈瑾瑜约定的记号,代表需要重点复习的内容。

“别紧张,”陈瑾瑜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的基础比我好多了,肯定没问题。”

立竹点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她转学回来已有一个月,虽然进度上有差异,但她学习向来扎实,这一个月又格外用功,已经跟上了大部分内容。倒是陈瑾瑜,文科不错,理科尤其是数学,总有些吃力。

她正想着晚上怎么帮陈瑾瑜梳理函数部分,忽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立竹回头,对上樊汪笑嘻嘻的脸。

樊汪坐在陈瑾瑜后面,瘦高个儿,皮肤偏黑,眼睛总眯着,像没睡醒。他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正对着陈瑾瑜的后背,见立竹回头,非但不收敛,反而把笔往前又伸了伸。

“干嘛?”立竹皱眉。

“没干嘛啊,”樊汪耸耸肩,笔尖在空中画了个圈,“问问陈瑾瑜,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羽毛球?”

陈瑾瑜头也不回:“不打。”

“别啊,我新买的球拍,超轻的,”樊汪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陈瑾瑜的椅背上,“打一局嘛,你赢了的话,我请你喝柠檬茶。”

“说了不打。”陈瑾瑜声音冷淡,手肘往后一抵,刚好撞开樊汪的笔。

樊汪“啧”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立竹转回身,余光瞥见樊汪把笔扔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不是第一次了。

开学一个多月,樊汪总是以各种方式招惹陈瑾瑜——上课时踢她的椅子,下课抢她的水杯,交作业时故意把她本子混进自己的一摞里。陈瑾瑜大多时候不理他,实在烦了才会瞪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深秋的井水,但樊汪似乎更来劲了。

“他为什么老找你麻烦?”有天放学路上,立竹忍不住问。

陈瑾瑜踢着路上的石子:“谁知道呢,可能无聊吧。”

“要不要告诉老师?”

“不用,”陈瑾瑜摇头,“越理他越来劲。不理他,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

可樊汪显然不觉得没意思。

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了一半。立竹去卫生间回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陈瑾瑜的声音:“你干什么?”

她快步走进教室,看见樊汪正站在陈瑾瑜的座位旁,手里拿着她的水溶C瓶子——那是立竹早晨刚给她买的。

“看看嘛,这么小气,”樊汪把瓶子举高,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哟,还是柚子味的,跟你身上一个味。”

陈瑾瑜站起身要去夺,樊汪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瓶子“啪”地掉在地上,没盖紧的瓶盖弹开,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樊汪毫无诚意地道歉,嘴角却扬着笑,“不好意思啊。”

陈瑾瑜盯着地上的水渍,胸口起伏了几下。立竹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臂:“算了,我再给你买一瓶。”

“不用,”陈瑾瑜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瓶子,平静地看着樊汪,“麻烦你拿拖把把地拖干净。”

樊汪挑了挑眉:“凭什么?”

“你弄脏的,当然你收拾。”陈瑾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走廊里传来其他同学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衬得教室里的沉默更加突兀。樊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了陈瑾瑜几秒,忽然耸耸肩:“行啊,我拖。”

他果然去教室后面拿了拖把,慢吞吞地把地上的水渍拖干净。陈瑾瑜不再看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桌子。立竹站在一旁,看着樊汪拖地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那天下午放学后,两人照例去校外的小摊买柠檬茶。阿姨认得她们,笑眯眯地递过来两瓶:“今天降温了,还喝冰的?”

“喝,”陈瑾瑜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冰的才爽。”

两人坐在老位置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立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樊汪他……是不是喜欢你?”

陈瑾瑜正喝柠檬茶,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立竹连忙拍她的背,等她缓过来,才看见陈瑾瑜脸都咳红了,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可能,”陈瑾瑜摆摆手,表情有些无奈,“他那叫喜欢?那叫找茬。”

“可我觉得,”立竹斟酌着词句,“他好像特别在意你。那种……故意引起你注意的方式。”

陈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山峦上:“立竹,你知道吗?有些人表达好感的方式,就是欺负你。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正常地对一个人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对方记住自己。”

“所以你觉得他是……”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陈瑾瑜打断她,语气坚决,“我只希望他离我远点。他那种方式,只会让人讨厌。”

立竹不再说话。她想起小时候,班里也有这样的男生,喜欢揪女生的辫子,抢她们的东西。那时候大人们总笑着说“那是喜欢你呀”,可被揪辫子的女生明明疼得眼泪汪汪。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用让对方不舒服的方式呢?她不懂。

天色渐暗,两人起身往回走。路过教学楼时,陈瑾瑜忽然停下脚步:“月考好好考,你肯定能考好。考完了我请你吃腌面,加两份肉。”

立竹笑了:“好啊,我要瘦肉的。”

“知道啦,”陈瑾瑜也笑,“哪次不是给你瘦肉的。”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周三早晨,陈瑾瑜醒得比平时早。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走廊里已经有早起洗漱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立竹还在睡,侧身朝着墙壁,呼吸均匀。

陈瑾瑜洗漱完,从书包里翻出数学公式本,靠在窗边默背——这是立竹给她整理的,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详细的例题解析。晨光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她背到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时,立竹也醒了。

“这么用功?”立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心里没底,”陈瑾瑜老实说,“函数那块还是不太熟。”

立竹爬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更厚的笔记本:“我昨晚又整理了一遍,看这个。”

那是立竹的数学笔记,字迹工整清晰,不仅涵盖课本内容,还有从各种辅导书上摘录的难题和巧解。陈瑾瑜翻开一看,函数章节画了详细的思维导图,把各种题型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每种题型下面还有两到三道变式题。

“你这笔记……都可以出版了。”陈瑾瑜感叹。

立竹笑了笑:“多看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第一场考数学,卷子发下来时,陈瑾瑜深吸了一口气。选择题前三道都很基础,她顺利做完,到第四道函数题时,卡住了。

题目要求判断一个复合函数的奇偶性。陈瑾瑜盯着题目,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心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立竹笔记里的一句话:“复合函数看内外,同奇则奇,有偶则偶。”下面还附了立竹手绘的示意图。陈瑾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笔记里的步骤一步步分析,终于得出答案。

后面的题目也有几道卡壳,但总能从立竹的笔记里找到思路。当收卷铃响起时,陈瑾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怎么样?”走出考场,立竹立刻凑过来。

“应该……还行,”陈瑾瑜说,“多亏了你的笔记。”

立竹眼睛亮起来:“我就说有用吧!下午考英语,我语法部分整理得特别好,回去给你看。”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有了立竹的笔记加持,陈瑾瑜感觉顺畅了许多。语文的古诗文默写,立竹总结了一份高频考点;英语的语法点,她画了树状图;连物理的力学分析,她都编了顺口溜。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考完最后一门,陈瑾瑜由衷地说。

立竹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啊。”

陈瑾瑜愣住了。

“你之前说想考广州的大学,”立竹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所以我也要考去广州。这样我们大学还能在一起。”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立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陈瑾瑜看着她,喉咙忽然有点堵,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嗯,”最后她只是重重点头,“我们一起考去广州。”

成绩在下一周公布。

数学课,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还行,”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最高分150,最低分……我就不说了。有些同学进步很大,有些同学要加油。”

他开始发卷子,一个个名字念过去。陈瑾瑜紧张地绞着手指,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陈瑾瑜,146分。”

她愣了一下,才起身去拿卷子。经过讲台时,老师看了她一眼:“进步很大,比上次高了十八分。”

回到座位,陈瑾瑜翻开卷子,鲜红的分数写在右上角。她看着那些对勾,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立竹凑过来看,小声说:“哇,这么高!”

“沈立竹,150分。”

立竹的卷子满分,陈瑾瑜看着她卷子上工整的解题过程,由衷佩服:“你太厉害了。”

发完卷子,老师开始讲评。讲到一道中等难度的函数题时,他说:“这道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沈立竹、陈瑾瑜,还有……樊汪。”

陈瑾瑜惊讶地回头,看见樊汪正低头玩笔,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立竹也回头看了一眼,很快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教室,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陈瑾瑜正收拾书本,忽然感觉椅子被往后拉了一下。她回头,看见樊汪正用脚勾着她的椅子腿。

“有事?”陈瑾瑜问。

樊汪松开脚,身体往前倾,手肘搭在陈瑾瑜的椅背上:“考得不错啊,146,进步挺大。”

“谢谢。”陈瑾瑜简短地说,转回身。

“诶,别急着转过去啊,”樊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请教个问题呗,第17题你怎么做的?”

陈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去,拿出卷子指给他看:“用换元法,设t等于……”

她讲解的时候,樊汪一直盯着她看,眼神让她不太舒服。讲完,樊汪点点头:“懂了,谢啦。”

他收回手,靠回自己的椅子,忽然又说:“对了,沈立竹,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立竹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和你有关系?”

“问问嘛,”樊汪笑嘻嘻的,“十一月几号啊?到时候送你礼物。”

“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同学一场……”

“我说了不用。”立竹终于抬起头,直视樊汪,“你能不能别老打扰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的厌烦清晰可见。樊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扩大:“行行行,不打扰不打扰。”

他不再说话,低头玩起手机。陈瑾瑜转回头,看见立竹抿着嘴唇,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天放学,两人照例一起走。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天空是淡淡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樊汪数学居然那么好,”陈瑾瑜忽然说,“真没想到。”

立竹“嗯”了一声:“他理科一直不错,就是总不用在正道上。”

“他今天问你生日……”

“我不会告诉他的,”立竹打断她,“我不想跟他有太多交集。”

陈瑾瑜点点头,不再提这个话题。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立竹忽然说:“瑾瑜,我生日那天,咱们就两个人过,好不好?”

“好啊,”陈瑾瑜毫不犹豫,“你想怎么过?”

立竹想了想:“早上吃腌面,然后去神光山走走,下午看电影,晚上……晚上咱们自己做火锅吃,买很多很多肉。”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晚霞。陈瑾瑜看着她,心里柔软成一片:“好,都听你的。”

“还要吃蛋糕,”立竹补充,“不要巧克力的,要水果的,很多很多水果。”

“好。”

“还要……”立竹忽然停住,笑了,“算了,到时候再说。”

她们走到校门口,阿姨的小摊前已经围了几个学生。陈瑾瑜拉着立竹挤进去:“两瓶柠檬茶,谢谢。”

阿姨笑着递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陈瑾瑜随口应道,接过瓶子,递给立竹一瓶,“喏,庆祝你考得好。”

立竹接过,瓶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驱散了秋日的干燥。

“也庆祝你考得好,”她说,“进步了十八分呢。”

陈瑾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这瓶不算,你得再请我一瓶。”

“行啊,明天请。”

两人说笑着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陈瑾瑜看着立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们也是这样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分享同一包零食,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

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后来才知道,分别才是常态。如今能够重逢,能够再次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已经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她悄悄握紧了立竹的手。立竹察觉到了,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瑾瑜摇摇头,嘴角扬起笑意,“就是觉得,你能回来真好。”

立竹也笑了,回握住她的手,力度温暖而坚定。

远处,神光山隐在暮色里,轮廓温柔。晚风吹过路边的柚子树,带来清冽的香气。陈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里混着立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柠檬茶的酸甜,混着十月黄昏特有的、介于温暖与清凉之间的温度。

这是立竹回来后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秋天。有考试的焦虑,有进步的喜悦,有友情的温暖,也有像樊汪那样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困扰。

但无论如何,此刻握在手里的温度是真的,身旁人的笑容是真的,那些共同期许的未来,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们勇敢地走下去,走过这个秋天,走过接下来的冬天、春天、夏天,走过无数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走向那个她们约定好的、共同的远方。

嘿嘿有点敷衍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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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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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光影
连载中星期日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