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五,秋日的阳光格外慷慨。
下午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声音填满。沈立竹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时顿了顿——她瞥见桌肚深处那张被折成四方的成绩单。
数学150,物理100,化学98,英语150,语文143……总分全年级第一。
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成绩单塞进夹层最深处,拉上拉链。拉链咬合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切割。
“立竹,好了吗?”陈瑾瑜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拎着个帆布袋——里面是周末要洗的校服和几本要还的图书馆书。
“好了。”立竹站起身,书包比平时沉一些——除了课本,她还塞了两本从图书馆借的竞赛题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谈笑声、推搡声、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周末特有的、松驰而热闹的声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陈瑾瑜走在前面,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很淡的棕色——那是夏天残留的痕迹。立竹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陈瑾瑜书包侧边挂着的那个褪了色的毛线小熊上——那是陈瑾瑜妈妈生前给她织的,已经洗得发白,一只耳朵还开了线。
“这次你数学又满分,”陈瑾瑜忽然回过头,眼睛在逆光里微微眯着,“太厉害了。”
立竹移开视线:“你进步更大,146。”
“那是因为你的笔记。”陈瑾瑜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透明,像是会随时融化在秋日的光线里。
她们走下三楼。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校园里桂花最后一点残香。立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属于十月的、清冽中带着甜意的气味。
她们走出校门口,走过了一条斑马线,就是她们的小区,其实家和学校也不远,就隔着那一条斑马线,沈立竹开始观望路上的细节。她熟悉这条路的每一个细节——第一个路口右转后会经过一家什么都卖的店,再望前就是小区内的几个路口,旁边种着稀稀拉拉的树,什么都有。
但她很少真正“看见”这些。大多数时候,她的视线是穿过这些景物,落在某个虚空点上——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外婆说今晚包饺子,”陈瑾瑜忽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很轻,“三鲜馅的。你要不要来吃?”
立竹转过头。陈瑾瑜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要问。
“我妈应该在家做了饭。”立竹说。
“哦。”陈瑾瑜点点头,转回去看别处。她的侧脸在晃动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
立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可以晚点上去,先在你家待一会儿。”
陈瑾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那我让外婆多包一点,你带些上去。”
“好。”
对话到此结束。两人又陷入各自的沉默。立竹能感觉到陈瑾瑜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隔着两层校服袖子,温度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温度是真实的。
她们走进了小区,小区里种了很多树。
这是立竹搬来这里第一天就注意到的事。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行道树,而是各种树种混杂着——有高大挺拔的香樟,有秋天会变红的枫树,有结着小果子的女贞,还有几棵年岁很老的桂花树,此刻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茂盛。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水面上的粼光。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着一个褪色的皮球,笑声尖利而欢快;远处健身器材区,两个老人在一边慢悠悠地蹬着踏步机一边聊天。
这是立竹熟悉的景象——宁静、有序、充满生活气息。但也正是这种宁静,有时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她和陈瑾瑜并排走在小区的主干道上。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铺着六边形地砖的路面上交叠、分开、再交叠。
“你看,”陈瑾瑜忽然指着右前方,“那棵银杏全黄了。”
立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很挺拔的银杏,站在一栋楼前的草坪中央。满树叶子都变成了纯粹的金黄色,在蓝天下像一把燃烧的火炬。树下已经落了一圈叶子,厚厚地铺着,像是树为自己铺的金色地毯。
“真好看。”陈瑾瑜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
立竹点了点头。她其实也很喜欢那棵银杏——每年秋天,它总是最先变黄,也黄得最彻底。但她说不出“真好看”这样的话。好像某些表达赞美的能力,在她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出不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棵银杏时,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旋转着飘落。有一片落在了陈瑾瑜的肩头,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捏起叶柄,举到眼前细细地看。
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金色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来。
“送给你。”陈瑾瑜把叶子递给立竹。
立竹接过。叶柄很细,在她指尖有种脆弱的触感。她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那个本子里已经夹了不少东西:一片四叶草、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
“谢谢。”她说。
陈瑾瑜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她们那栋楼在小区里面,所有树都在一个圈圈里面,还挺像操场的,她们那栋挨着一小片树林。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很温柔,像某种低语。
电梯停在四楼。门打开时,走廊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白色的光。404的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福”字挂件——红色已经有些褪色,但很干净。
陈瑾瑜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三把钥匙:家门、自行车锁、还有一个很小的、已经有点生锈的钥匙——那是她小时候家里的门钥匙,虽然早就没用了,但她一直留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门开了。
“外婆,我回来了!”陈瑾瑜一边脱鞋一边朝屋里喊。
“哎——回来啦!”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背景音,“立竹也来了吗?”
“来了!”陈瑾瑜应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拖鞋递给立竹——那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虽然立竹不常来。
立竹接过拖鞋换上。鞋底很软,鞋面上绣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她低头看着那些草莓,忽然想起陈瑾瑜说过,这是她外婆特意挑的,因为立竹小时候喜欢吃草莓。
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葱姜的辛香、肉馅的鲜香、还有面粉在蒸腾水汽里散发出的、温暖朴实的味道。立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属于“家”的气味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立竹来啦!”陈瑾瑜的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些面粉,“正好,饺子马上就好。先去洗手,茶几上有洗好的葡萄。”
外婆今年六十九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动作依然利索。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很深,像阳光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
“谢谢外婆。”立竹说。
“谢什么,快进来。”外婆摆摆手,又缩回厨房去了。
陈瑾瑜拉着立竹往客厅走。404不大,三室一厅的老式布局,但收拾得格外整洁。米白色的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浅蓝色的窗帘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沙发虽然旧了,但套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罩巾。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最中间是陈瑾瑜和妈妈的照片,那时候瑾瑜大概七八岁,被妈妈搂着,两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立竹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
客厅的窗户朝南,此刻夕阳正好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还有一盆正在开花的茉莉,白色的小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很淡,但丝丝缕缕地飘进屋里。
陈瑾瑜放下书包,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盘葡萄:“洗过了,吃吧。”
葡萄是紫色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面还挂着水珠。立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充沛。
“你外公呢?”她问。
“楼下下棋去了,应该快回来了。”陈瑾瑜也吃了一颗葡萄,“每次我回来,他都会提前结束,说要回来看看孙女瘦了没有。”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但立竹听出了里面细微的、柔软的暖意。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接着是外婆喊:“瑾瑜,来端饺子!”
“来了!”陈瑾瑜应着,快步走向厨房。
立竹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小小的客厅。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被精心打理的痕迹——茶几腿用布包了起来,怕磕碰;遥控器放在固定的藤编小筐里;墙上的挂钟走时精准,整点会发出清脆的鸟鸣声;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整齐,书脊上的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是一个被爱仔细包裹着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在说:有人在这里认真地生活,认真地爱着。
立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楼下那棵银杏的全貌——金黄色的树冠在夕阳里像在发光。更远处,小区的儿童游乐区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尖叫声和笑声随风飘上来,忽远忽近。
“立竹,来吃饺子了。”陈瑾瑜在身后叫她。
立竹转过身。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盘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醋,里面漂着些蒜末和香油。
“你外公还没回来……”外婆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话音未落,门锁转动。一个瘦高的老人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象棋盒。
“哟,立竹来啦!”外公看见她,眼睛笑成两条缝,“正好正好,我刚在楼下赢了老李两盘,心情好,一会儿给你们讲我当年的辉煌战绩!”
外公头发也白了,但比外婆的黑一些,是那种灰白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裤子熨得笔挺,虽然旧,但干净整洁。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温和。
“外公。”立竹打招呼。
“哎,快坐快坐。”外公把象棋盒放在鞋柜上,洗手去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饺子热气腾腾,醋香混着蒜香在空气里弥漫。外婆不停给立竹夹饺子:“多吃点,你看你,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又瘦了。”
“外婆,她自己会夹。”陈瑾瑜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看着心疼。”外婆说着,又给立竹夹了一个,“这个馅儿最好,我特意多包了点虾仁。”
立竹低头吃着饺子。皮薄馅大,虾仁Q弹,猪肉鲜嫩,韭菜提味——是记忆里的味道。她小时候常来陈瑾瑜家吃饭,每次外婆都会包这种三鲜馅饺子,说她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好的。
“这次考试怎么样?”外公问。
“立竹数学又满分,”陈瑾瑜抢着说,“全年级第一。”
“哎呀,真厉害!”外公竖起大拇指,“瑾瑜呢?”
“146,比上次进步了十八分。”
“好!都好!”外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都是好孩子。来,奖励你们一人一个鸡腿——外婆特意卤的,在锅里热着呢。”
外婆起身去厨房端卤味。立竹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稳健。这个老人失去了女儿,独自带大外孙女,但她从来没有在立竹面前流露过苦楚。她总是笑,总是说“都好”“都挺好”,总是把最好的留给瑾瑜,也留给立竹。
“立竹啊,”外公忽然压低声音,“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立竹筷子顿了顿:“老样子。”
外公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外婆端着卤鸡腿回来了,话题就此打住。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温暖的,被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以及偶尔的交谈声填满。夕阳渐渐西斜,光线从餐桌移到墙上,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吃完饭,立竹要帮忙洗碗,被外婆坚决地推了出来:“你去和瑾瑜说说话,这里不用你。”
陈瑾瑜拉着立竹进了自己房间。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书桌靠在墙边,上面整齐地放着课本和参考书。书架是简易的组装式,塞满了书,最上层摆着几个毛绒玩具和一个音乐盒——那是妈妈留下的。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广州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立竹的笔迹:“一起考去广州。”
陈瑾瑜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楼下的孩童嬉闹声变得模糊,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细微声响。
“你妈今晚在家吗?”陈瑾瑜坐在床边问。
“应该在。”立竹站在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陈瑾瑜从小到大收集的贝壳、一盒已经干掉的彩色粉笔、几本旧相册。
“那……你几点上去?”
立竹看了眼手机:“再待半小时吧。”
陈瑾瑜点点头,没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尴尬,但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在里面。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一颗颗被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小区里的路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立竹,”陈瑾瑜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在这张床上讲鬼故事,吓得谁都不敢去上厕所?”
立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记得。最后是你憋不住了,非要我陪着去。”
“你还说走廊里有红眼睛的妖怪,”陈瑾瑜笑起来,“害得我那一个星期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房间。”
“是你自己胆子小。”
“才不是!是你讲得太吓人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是很轻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着笑着,陈瑾瑜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看着立竹,眼神变得很认真:“立竹,如果你妈今晚又……你可以下来。随时都可以。我的床永远分你一半。”
立竹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她知道陈瑾瑜的意思。她知道404的门永远为她敞开,知道那张单人床永远有她的一半位置,知道这个家里永远有她的一副碗筷。这些知道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网,在她觉得快要坠落时,能接住她。
但也正是这些知道,有时会让她感到更深的孤独——因为她拥有这些温暖,却仍然无法完全走进它们;它们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但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
那是她自己筑起的屏障。
七点半,立竹起身告辞。
外婆硬是塞给她一饭盒饺子:“带上去,明天早上热热就能吃。还有这个卤蛋,我多卤了几个,你和你妈妈分着吃。”
“谢谢外婆。”
“谢什么,常来啊。”外婆拍拍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外公送她到门口:“路上慢点。有事……有事就下来。”
“知道了,外公。”
电梯从四楼缓缓上升。立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亮起:5、6、7……轿厢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有些苍白。她手里拎着饭盒和帆布袋,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叮——”17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亮起,投下惨白的光。1701的门是深灰色的防盗门,看起来厚重而冰冷。门上方,一个黑色的小摄像头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立竹在门前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输入密码。
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很亮,是那种毫无阴影的、均匀的白光。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立竹的浅灰色,另一双是母亲沈红杏的深棕色,摆放得一丝不苟,鞋尖朝外,成精确的45度角。
“回来了?”沈红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立竹弯腰换鞋,把拖鞋摆回原位,鞋尖同样朝外,成45度角。
她拎着东西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足有五十平米,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白色墙面、浅灰色大理石地砖、深灰色皮质沙发、玻璃茶几。一切都干净得过分——没有杂物,没有随意摆放的东西,所有物品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
沈红杏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账本。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紧致,几乎看不到皱纹。头发染成深棕色,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布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她抬起头看立竹。那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扫描般的审视感,从上到下,一寸一寸。
“月考成绩怎么样?”她问。
立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成绩单,递过去。沈红杏接过,戴上放在茶几上的金边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嘀嗒声。立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母亲身后的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黑、白、灰三色交织,线条冷硬。画框是金属的,边缘锋利。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98……”沈红杏念着,声音没有起伏,“英语满分,语文143。总分全年级第一。”
她摘下眼镜,看着立竹:“为什么语文只有143?上次是148。”
立竹垂下眼睛:“作文扣分多了。”
“作文题目是什么?”
“《远方的声音》。”
“你写了什么?”
“写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听蝉鸣的声音。”
沈红杏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不写点更有深度的?比如科技发展对传统声音的冲击,或者全球化背景下文化声音的交流与碰撞?”
立竹没说话。
沈红杏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纸张落在大理石面上还是发出清脆的声响:“下次注意。作文要有思想性,不能总是些怀旧的东西。”
“知道了。”
“吃饭了吗?”
“在陈瑾瑜家吃过了。”
沈红杏点点头:“那就好。我做了汤在锅里,想喝的话自己热。我先去洗澡。”
她站起身,家居服的下摆平整地垂落,没有一丝皱褶。走向主卧时,她的目光在立竹手里的饭盒上停留了一瞬:“陈瑾瑜外婆给的?”
“嗯,饺子和卤蛋。”
“放冰箱吧。明天早上可以当早餐。”沈红杏说完,走进了主卧。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立竹站在原地,直到主卧里传来水声,她才动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食材,都用保鲜盒分装好,贴着标签注明日期。她把饭盒放进冷藏室,关上门时,看见冰箱侧面贴着的备忘录:
“周六:立竹钢琴课上午10点至11点半;数学竞赛班下午2点至4点;超市采购晚7点(列清单);
周日:立竹英语口语课上午9点至11点;物理实验班下午3点至5点半;下周菜单规划晚8点。”
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每一个事项都有括号备注。这就是她母亲的方式——用规划和掌控,来应对生活的无序。
立竹转身离开厨房。经过客厅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也装着一个摄像头,小小的黑色半球体,红灯微弱地闪烁。
她走上楼梯。楼梯是实木的,踏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层是她的“领地”——一个小客厅、她的卧室、一个书房,还有那个小阳台。母亲很少上来,但摄像头覆盖了楼梯口和走廊。
立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的风格和楼下截然不同——墙壁是浅浅的灰蓝色,床上铺着米白色的棉质床单,书桌上堆着些书和文具,虽然整齐,但不至于一丝不苟。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叶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放下书包,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小区的夜景——万家灯火,暖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涂抹出朦胧的光晕。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很细的月牙,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
立竹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小阳台不大,只有三四平米,围栏是铁艺的,刷着白漆。她养的那盆茉莉放在角落里,此刻没有开花,但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动。
她靠在围栏上,看着楼下。404的窗户亮着灯,浅蓝色的窗帘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应该是陈瑾瑜和外婆在收拾厨房。那灯光是暖黄色的,和1701冷白的灯光完全不同。
立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和陈瑾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我到家了。”
她打字:“我上来了。”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就跳了出来。
陈瑾瑜:“你妈说什么了吗?”
立竹:“看了成绩,说语文作文没写好。”
陈瑾瑜:“她总是这样。你已经很厉害了。”
立竹:“嗯。”
陈瑾瑜:“饺子放冰箱了吗?”
立竹:“放了。”
陈瑾瑜:“明天早上热了吃。外婆说给你多放了虾仁。”
立竹盯着那句“外婆说给你多放了虾仁”,看了很久。然后她回:“替我谢谢外婆。”
陈瑾瑜:“你谢过啦。早点睡,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立竹:“好。”
对话到此结束。立竹握着手机,指尖能感受到机身散发出的微弱热度。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衬衫。
她退回房间,关上玻璃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光圈。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银杏叶的笔记本,翻开。金色叶片完好地躺在纸页间,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叶面,触感干燥而脆弱。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落下:
“十月十二日,晴。月考结束。数学满分,语文143。母亲说作文缺乏思想性。瑾瑜进步十八分,她外婆包了三鲜馅饺子,虾仁很多。小区里的银杏全黄了,像一棵燃烧的树。明天是周六,有钢琴课和竞赛班。窗台上的茉莉没有开花,但叶子还是绿的。夜晚的风很凉。1701的灯光很白,404的灯光很黄。我在这两者之间。”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笔尖在句号处顿了顿,洇开一小点墨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更深了,404的灯光还亮着。那暖黄的光晕在深蓝的夜幕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温柔的星。
立竹知道,明天早上,陈瑾瑜会来敲门。她们会一起去吃早餐,然后各自去上补习班。下午也许会一起去图书馆,或者就在小区里走走,看那些树,看阳光怎样穿过叶子洒在地上。
她知道这些都会发生,就像她知道母亲的监控摄像头会在固定的位置亮着红灯,知道冰箱上的日程表会更新,知道钢琴课和竞赛班不会取消。
她知道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404的温暖但短暂,一个是1701的冰冷但持久。而她在这两者之间行走,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索上,努力保持着平衡。
但至少此刻,在秋夜渐深的时刻,她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字,还能看见远处那盏暖黄的灯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有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明天,面对钢琴课、竞赛班、母亲的审视,面对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属于十七岁的生活。
立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睡眠之前,她最后想起的,是下午陈瑾瑜把银杏叶递给她时的笑容,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