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

九月的天气,仍被夏天紧紧攥在手心。车行驶过桥,天空蓝得发脆,云朵薄得能透光。省道两边的龙眼树树叶摇摆着,蝉声却不再像七月那样炸裂,而是带着将熄的哑,一声高一声低地吊在枝头。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滚烫的糍粑上;远处神光山的山脊被热气晃得发虚,只剩一条墨绿的线。骑楼阴影里,卖腌面的阿婆摇着蒲扇,不锈钢桶里的猪油渣还“呲啦”作响;对面小卖部的冰柜“嗡”地叹气,白雾刚冒头就被吹来的热风卷走,留下一丝凉薄的雪味。沈立竹把车窗摇下两指宽,风裹着热浪扑进来。妈妈握着方向盘,轻声说:“再转两个弯就到了,九月太阳毒,下车记得戴帽。”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后视镜——那里悬着一串褪色的檀木珠子,是当年陈瑾瑜在不知名山寺替她求的,珠子被晒得发亮,像两人分食过的仙人粄,滑进喉咙里冰凉。

车拐进福兴路,叶子开始泛黄。齐中的黑铁门比记忆里矮了一截,漆成墨绿,剥落处露出锈红的疤,像老人手背的老年斑。立竹拖着行李箱踏进去,滚轮碾过水泥地,“咯噔咯噔”地弹,像有人在空心木鱼上敲。操场上升腾着稀薄的热浪,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个高一男生穿着崭新的校服,袖口还留着折叠的棱线,他们追逐着晒得发白的球,汗水在后背洇出深色的云。立竹低头避开目光,却在快要到安保室前面的时候猛地停住——安保室前站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脊笔直,马尾被阳光镀上一层褐金,像一柄收拢的龙尾。那人似有所感,回头,时间瞬间被拉成慢镜头:陈瑾瑜的睫毛上还沾着汗,瞳孔却清得像江上游的泉水,她嘴角先是一颤,随后整个人扑过来,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出清脆的“哒哒”两声。

“沈立竹!”这一声喊得比残余的蝉鸣还亮,惊飞了屋檐上的两鸟。立竹被抱得后退半步,行李箱“哐”地倒地,扬起一小撮白粉笔灰。陈瑾瑜的洗发水换了,不再是小时候廉价的柠檬香,而是淡淡的柚花,可脸颊下方那颗褐色小痣还在,随着呼吸起伏。立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九月的热浪黏住,只挤出一声“诶”。陈瑾瑜松开她,笑得比凤凰木梢还艳:“高二一班,我和你同班哦!宿舍也帮你铺好竹席了,桌子上也放你最爱喝的水溶C。”说着弯腰提起箱子,手指擦过立竹的手背,温度比阳光还烫。立竹盯着她后颈晒出的红印,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两人蹲在公园,陈瑾瑜把最后一瓣沙田柚塞进她手心,说:“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如今誓言被岁月漂得发白,却在这一刹那重新上色,像被九月阳光重新点燃的柚皮,苦里回甘。

宿舍楼下的树浓荫覆路,嫩得透亮,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陈瑾瑜的拖鞋上,沾了点阳光的温度。沈立竹跟着她上三楼,楼梯间飘着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楼下传来的广播声,是新生入学须知,字句裹在热浪里,软乎乎的没力气。陈瑾瑜步子快,马尾在身后扫过墙面,留下一道虚虚的影子,她回头催:“快点呀,宿舍在最里头,朝北,下午晒得到太阳,不过晚风大,吹着凉快。”

立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走廊栏杆外,远处的神光山藏在薄雾里,比校门口看时更朦胧,山脚下的稻田泛着浅绿,风过处翻起细碎的浪,像小时候两人在溪边踩过的水纹。刚拐过转角,就见302宿舍的门敞着,靠窗的下铺铺着浅绿竹席,席子边缘绣着细小的竹叶,床头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小小的柚子图案,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瓶水溶C,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特意跟宿管阿姨换的床位,你怕热,上铺离风扇近点。”陈瑾瑜把立竹的行李箱放在桌子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后颈的红印更明显了,“竹席是新洗的,晒了一上午,还有太阳味呢。”立竹走过去摸了摸席子,果然暖乎乎的,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像小时候外婆晒过的被褥。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溶C,喉咙里的燥热忽然散了些,转头时撞见陈瑾瑜的目光,对方正盯着她笑,睫毛上的汗珠还没掉,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谢谢。”立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陈瑾瑜也是这样盯着她笑,说要把所有好吃的都分给她。陈瑾瑜摆了摆手,拉着她坐在竹席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小的蒲扇,扇叶上画着的神光山全景,扇起来有风穿过扇骨的轻响:“跟我客气啥,咱们俩谁跟谁。对了,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立竹的动作顿了顿,蒲扇扇出的风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郁。她爸妈工作调动,前几年把她接去了外地,可她始终念着这里的腌面,念着神光山的风,更念着陈瑾瑜。这次高二转学回来,也是她软磨硬泡了好久,爸妈才松口。“不走了,以后就在这待着了。”立竹抬头,对上陈瑾瑜的眼睛,对方的瞳孔亮了亮,嘴角扬得更高,像得到了糖的小孩。

“太好了!”陈瑾瑜拍了下手,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响,“以后咱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放学了还能去散步,周末去看电影逛街。”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沙田柚糖,塞进立竹手心,“这个是我妈刚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立竹捏着那颗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块,指尖传来糖纸的脆响,心里忽然暖暖的,像含了一口温热的蜜。

下午的课是开学典礼,操场上挤满了人,阳光火辣辣地晒着,每个人都低着头,用手挡着太阳。立竹站在队伍里,额头上全是汗,校服的领口被浸湿,贴在脖子上,黏乎乎的不舒服。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遮阳伞,伞面是淡粉色的,印着细碎的柚花图案,刚好罩住她和陈瑾瑜两人。“我妈给我带的,咱们俩一起撑。”陈瑾瑜的声音凑在耳边,带着淡淡的柚花香,立竹侧过头,刚好看到她眼角下方的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些。

开学典礼冗长又枯燥,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点失真的杂音。陈瑾瑜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塞了一颗给立竹,压低声音说:“忍忍就过去了,等下结束了咱们去买鸭屎香柠檬茶,校外的,我们偷偷去买。”立竹含着糖,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大半的燥热,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瑾瑜的侧脸上,对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终于熬到开学典礼结束,两人快步走出操场,直奔校外的小摊。阿姨正坐在树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下摇着。“一瓶鸭屎香柠檬茶。”陈瑾瑜抢先开口,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阿姨笑着应了,很快就递过来瓶柠檬茶,冰镇过后的柠檬茶凉丝丝的。

两人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立竹拧开瓶盖一边喝一边说聊天。“还是外面好”立竹感叹道,眼睛弯成了月牙。陈瑾瑜笑着点头,勺子碰了碰她的碗沿:“那以后我经常带你出来,反正离学校近。对了,高二的课程比高一难些,你要是有不懂的,随时问我,我笔记记得可全了。”

立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前几年在外地,她总是孤零零的,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味道,连说话都觉得陌生。如今回到兴宁,回到陈瑾瑜身边,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好啊,那以后就麻烦你啦。”立竹笑着说,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两人慢慢走回学校,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小时候两人手牵手走在公园的小路上。路边的龙眼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残余的蝉鸣断断续续,像在诉说着夏日的余温。陈瑾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立竹,眼神认真:“立竹,以前你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你回来了,真好。”

立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我也想你,想了好久。”陈瑾瑜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比夕阳还暖:“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立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面上,温柔又安静。陈瑾瑜帮立竹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书本摆在桌子上,动作细致又认真。立竹坐在旁边看着她。

整理完行李,两人坐在竹席上,窗外的晚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陈瑾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两人八岁时的合照,照片里的她们,穿着小小的裙子,手牵手站在柚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你看,那时候咱们多小啊,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陈瑾瑜指着照片,笑着说。立竹看着照片,心里满是感慨,岁月匆匆,可她们的情谊,却像陈年的沙田柚,越久越浓,苦里回甘。

夜深了,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扇转动的轻响。立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今天重逢的画面,陈瑾瑜的笑容,指尖的温度,淡淡的柚花香,都像九月的阳光,温暖又明亮。她侧身看向旁边的床位,陈瑾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立竹轻轻笑了笑,闭上眼睛,心里暗暗想,回到兴宁,回到陈瑾瑜身边,真好。

九月的风,带着柚花的清香,漫过宿舍的窗户,漫过两人的梦境,把岁月里的温柔与情谊,悄悄藏进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往后的时光,她们会一起走过高二的春夏秋冬,一起面对学习的压力,一起分享生活的喜怒哀乐,就像小时候那样,手牵手,不分开,让这份情谊,在兴宁的土地上,慢慢生长,愈发醇厚。

谢谢大家的支持啦!我会加油努力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开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的光影
连载中星期日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