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的诧异写满了整张脸,她目光在韩渊褴褛的衣衫、沾着草屑的头发和那双孤狼般的冷眸间反复打转,喉间轻咦了一声:“韩渊?等等,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韩渊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何夕,沉默不语地走到了林薇的座位旁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满是污垢和灰尘的衣服——这些都是他从垃圾回收站里翻找出来的衣物,但此刻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接着,他将视线转向了咖啡馆里的桌椅,眼中流露出些许忐忑与不安。
——他深知自己这身打扮可能会让这里的环境受到影响,尤其是坐在这干净整洁的咖啡椅上时,很有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惊讶甚至不满。
因为自从他踏入这家咖啡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察觉到了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特别是那些店员们,她们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他是否有资格进入这个地方。
而此时此刻,如果他真的坐下来,恐怕那些店员们会忍不住发出惊叫声吧……
“没事,你做吧。”林薇看出了韩渊眼中的不安,她脱下了校服外套,披在了座位上,“这样就不会弄脏了。”
林薇这些话,虽然是对着韩渊说的,但眼神却看向了一旁的店员。
见他们没有异议,韩渊便也坦然自若地隔着林薇的外套在椅子上坐下。
林薇勾起嘴角,再次入座:“何夕,你是记者,想必你应该知道本地□□的一些新闻。”
经过林薇提醒,何夕倒是想起来了。
她一拍脑袋!
“崇山阁阁主的儿子?!我记得你!之前我报道□□新闻的时候,我给你们崇山阁做过专题报道!你是韩崇的儿子!”
听到“崇山阁”、“韩崇”这几个字,韩渊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似乎不太愿意面对这些事情。
每一次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像是牵扯他已经快愈合的伤口,让他不得不再一次面对血肉模糊的现实。
何夕一叹:“我之前还采访过韩崇……可惜了,是个平易近人的人,一点都不像□□老大,而且他统辖的崇山阁,只对黑心商人、有钱人收保护费,对地盘上的穷人反而经常给予帮助……只可惜……”
何夕点到为止。
在场所有人——除了在睡觉的许嘉年——基本都知道崇山阁,毕竟是当时赫赫有名的□□,韩崇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何夕做新闻多年,对商圈和暗巷的纠葛早有耳闻,崇山阁虽非明面上市值千亿的集团,却在地下脉络里握有不小的话语权,去年忽然一夜倾覆,阁主夫妇以及亲信惨死的消息曾在圈内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后续查无实据,最后竟成了一桩悬案,没想到活下来的独子,竟就站在眼前。
林薇看着韩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崇山阁的灭门案,幕后黑手是青砚堂。而青砚堂能在一夜之间吞掉崇山阁的盘口,靠的就是林振寰的撑腰——寰宇集团那些摆不上台面的灰色产业,一直都是青砚堂在替他打理。”
韩渊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原本冷冽的眸子此刻凝着化不开的戾气,却没有反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恨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遒劲的“崇”字,边角早已磕出缺口,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致。
何夕看着那枚令牌,瞬间了然。
她做过不少财经暗线的新闻,自然知道青砚堂和林振寰的勾连,只是从未想过,竟和崇山阁的灭门案扯上关系。
她看向林薇,眼底的好奇散去,只剩对局势的清晰判断:“所以,青砚堂是林振寰的爪牙,你要扳倒林振寰,韩渊要报血海深仇,你们的敌人,本就是同一个。”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牢固的盟友。”林薇抬眼看向韩渊,“我能帮你查青砚堂的底,帮你拿到林振寰和青砚堂勾结的证据,让他们血债血偿。而你,有崇山阁残存的势力,能摸到我们触不到的暗线。我们的利益,从始至终都一致。”
韩渊抬眼,目光与林薇相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我要青砚堂的人,温砺,陈默,都偿命。”
“会的。”林薇淡淡应下,话音刚落,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许嘉年。
——原本阖着眼靠在椅背上的他,指尖忽然轻轻动了动,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抬起,揉了揉眉心,缓缓睁开的眼眸中,那层笼罩在他眼底的惺忪倦懒,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掀开眼帘,目光扫过桌上的U盘、电脑屏幕上的林家关系图,最后落在林薇和韩渊身上,没有半分之前的茫然,只有洞彻一切的锐利。
是阿彻。
许嘉年的理智型人格上线。
何夕和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尤其是何夕,她下意识地噤了声,她见过许嘉年的这种状态,理智到近乎无情,分析局势从无半分偏差,和那个散漫慵懒的许嘉年,判若两人。
许嘉年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薇身上,开口的声音低沉沉稳,和许嘉年平日里的轻佻截然不同,像淬了冰的金属:“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薇微微颔首,她知道许嘉年的能力,也愿意听他的分析:“你怎么看?”
“破而后立的想法,太急了。”许嘉年直截了当地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节奏均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现在就和林振寰撕破脸,是下下策。”
他的目光扫过电视屏幕,此刻正放着财经新闻,提了一句寰宇集团今日的股价微跌,却依旧稳在大盘之上。
“寰宇集团扎根多年,盘根错节,林振寰手里的力量,远不止青砚堂和寰宇四虎。你们现在手里的证据,无非是林绍的圈套录音,还有维尔京群岛的资金流水——前者只能搞臭林绍的名声,动摇不了林家根本;后者虽是洗钱的实锤,却不足以一击致命,林振寰的律师团有的是办法把这盆脏水泼出去,甚至反咬你们一口,说你们伪造证据。”
许嘉年一字一句,落在空气中,他那犀利的眼神,和片刻之前的茫然判若两人。
“那舆论呢?”何夕忍不住开口,“现在全网都在关注林家的事,我们只要继续造势,就能把林振寰架在火上烤。”
“舆论是最廉价的东西,也是最易变的。”许嘉年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寰宇集团的公关团队,是业内顶尖的。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放出林奕‘伤人’的所谓‘实锤’,把矛头指向你弟弟,说他品行不端,再编造一些林薇你为了争家产故意设计弟弟的谣言,甚至会把韩渊的身份翻出来,说你们勾结外势力谋夺林家产业。到时候,舆论反转,你们从受害者,会变成人人喊打的阴谋家。”
何夕语塞,她做了多年新闻,自然知道公关的手段,许嘉年说的,并非没有可能。
林薇垂眸,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原本燥热的心思冷静了几分。
她知道许嘉年说得对,她被复仇的念头冲昏了头,只想着扯破林家的伪装,却忽略了林振寰的根基之深。
“阿彻,那你的意思是?”林薇抬眼,看向阿彻。 “继续依附林家,做林振寰的‘乖女儿’。”
许嘉年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的答案掷地有声。
“首先,你本就是林振寰的亲生女儿,这是你最得天独厚的优势。林振寰现在对你有忌惮,却也有一丝父女情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你这个现在已经‘名正言顺’的女儿,来撑住林家的脸面——林绍被推上风口浪尖,林奕在公安局,林家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小辈,只有你。”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依附他,留在他的眼皮底下,你才能拿到最核心的证据。林振寰的书房,他的私人会议室,他和青砚堂、寰宇四虎的密谈,这些地方,只有以林家女儿的身份,才能靠近。若是现在撕破脸,你被赶出林家,连林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何谈扳倒他?”
“那林绍呢?”林薇问,“现在林绍的名声已经臭了,林振寰对他,怕是也有了隔阂。”
“不够。”许嘉年摇了摇头,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上林绍的名字,“我们要做的,不是让林振寰对他有隔阂,而是让他彻底失去林振寰的认同,让林振寰觉得,林绍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甚至是个会拖垮寰宇集团的累赘,到那时,不需要你动手,林振寰自己就会抛弃他。”
众人听着许嘉年的分析,陷入了思索。
“林振寰本就是个极致的利益主义者,他对子女的所有偏爱,都建立在‘有用’之上。”许嘉年的目光变得锐利,“温情能吹枕边风,让林振寰看重林绍,无非是因为林绍看似听话,而且在你们之前,又是唯一的继承人,可以说是被他们包装成了‘好儿子’……但现在不同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撕破这层包装,让林绍的无能、愚蠢,暴露在林振寰面前,另外,要让林振寰看到你们的利用价值,只有有价值的东西,才能被留下。”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依旧低徊,早间新闻的播报声已经淡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金色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几人的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算计与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