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杂志社的编辑部里，廉价香烟的呛人气味与油墨的腥涩感死死缠在一起，像一层黏腻的污浊油脂，贴在墙壁、桌面甚至每个人的皮肤上，呼吸间都透着滞重的闷意。
散落的稿件堆得比老旧显示器还高，烟蒂塞满了桌角的塑料盒，几台电脑嗡嗡作响，屏幕蓝光映着编辑们满脸戏谑的神情。
周墨推门而入时，恰好撞见三个编辑围在一台主机前哄笑，屏幕上正滚动着几张高清偷拍照——医院走廊的冷光灯下，温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平日里精心维持的贵妇仪态荡然无存，眉头拧成死结，红唇大张，指尖尖锐地指着对面的女人，唾沫星子似要透过镜头溅出来，脸颊因暴怒涨得通红，连鬓角的碎发都乱了章法。
被她指着的苏玲穿着一身脸颊的衣服，垂着眼帘掩去神色，看着像是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
“哈哈哈哈，温情这泼妇样，跟她在颁奖典礼上装的端庄优雅简直判若两人，脸都气歪了！”留着寸头的编辑猛吸一口烟，烟灰簌簌落在键盘上，笑着拍桌。
“她能不气吗？”戴黑框眼镜的女编辑翻着照片，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苏玲和林振寰的事情，外面也传了好几年了，之前一直藏得深，这回林奕、林薇那对私生子冒出来分家产，温情本来就如坐针毡，偏巧在医院撞见苏玲，儿子还被苏玲的儿子打伤了，这搁谁谁不气？”
“说到底，这两个都是依附男人活的软骨头。”另一个瘦高个编辑捻灭烟蒂，嗤笑一声，“温情嘛，靠着林振寰享了十几年福，现在既要防着私生子抢家产，又要防着情人上位，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不容易。”
“我看苏玲日子也不好过，在外面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把一双儿女拉扯大，现在好了，反而被林振寰抢走了，自己啥都不剩，一点好处都没捞到，还以为可以借着儿子上位，现在看来都是痴人说梦。”
“那是她自己贪心，还以为当林振寰的秘书就能鲤鱼跃龙门，今天有这个下场，也是她自己活该。”
众人正说笑间，主编叼着烟推门进来，把一叠报纸狠狠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得难看：“别瞎乐了，温情和苏玲的料全撤了，不发了！”
众人瞬间噤声，寸头编辑一脸错愕：“为啥啊？这瓜够大，流量肯定爆！”
“爆个屁！”主编吐了口烟圈，烦躁地捋了捋头发，“陵川新闻抢先爆了这个新闻，甚至还拿出了我们没有的录音，我们看到的林奕行凶，实际上是林绍和温情私下算计林奕的，现在全网都在扒这事，热搜都爆了！你们啊你们，就连做新闻都比人家慢半拍！新闻讲究的是时效性！什么是时效性！你们知道吗！”
就在众人说话间，周墨冷着脸走了进来。
他并不着急着打断其他人的谈话，只是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屏幕上苏玲和温情的照片上。
“周……周警官？”
笑声在周墨走到屋子中央时戛然而止，众人忙站了起来——大家都是跑新闻的，自然也和警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周墨是陵川市公安局刑警一队的队长，也不是什么善茬。
今天，他虽然穿着便服，但身上那股属于刑警队长的、不容错辨的冷硬气息，让空气瞬间凝结。
“人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铁板。
“周队长要找谁？”主编忙一脸讨好地走上前。
“我问你们，拍下这些照片的人呢？昨晚在医院的那个狗仔呢？”
没人回答。
但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瞥了一眼。
周墨见状，径直走过去。
“周……周队！”
走廊尽头是所谓的“摄影资料室”，其实堆满了过期杂志和蒙尘的设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快速点击鼠标和删除文件的“咔哒”声。
周墨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门板上。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的人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油腻，眼圈发黑，面前电脑屏幕上正是昨晚医院监控的截图画面，他慌乱地想要关闭，周墨的手已经按在了他握着鼠标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像铁箍。
“刘伟，自由撰稿人，专跑医院线。”周墨盯着他，准确叫出他的名字，看着对方瞳孔因为恐惧骤然收缩，“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你伪装成送餐人员，混进平安医院急诊科，偷拍了这些照片。”
周墨身周透着压迫感，任何人在这样的注视下，都顶不过几秒。
刘伟的嘴唇开始哆嗦：“你……我……我没有……”
周墨没理会他的否认，拿起桌上他的相机，掂量了一下：“非法侵入医疗机构，偷拍、散布他人**，造成恶劣影响……如果林奕因为你这些照片受到进一步刺激，发生更严重后果。”周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就不只是治安案件了。”
刘伟额头上冒出冷汗，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本来，昨天凌晨在医院，自己就被周墨抓到了，现在自己也无可抵赖。
他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电子版的照片和录像，全……全在这里了。电脑里的我待会儿删掉……”
“就这样？”周墨揪住刘伟的衣领，“外面你的那些同事刚才在看的是什么？”
“这是他们拷贝过去看的……他们说要看看素材，找一个好的角度拍……我待会儿就去找他们删掉这些……”刘伟哀嚎，“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了……”
“没有？今天早上，陵川新闻怎么报道了这件事情？不是你把素材卖给他们的吗？”
“哥……真不是！我不知道他们的素材是哪里来的，大哥，你当时不让我拍，我就走了，我真不知道什么录音是哪里来的……”
“真不是你？”周墨将信将疑地盯着刘伟。
“真没有啊！大哥明鉴！如果这些东西在我手里的话，我怎么不在自己的报社发布呢？”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它的素材抬高了卖给对家。”
“这对我也没好处啊！大哥你也看到了，我们主编对我们近期的素材报道很不满意，我这个时候拿到这种好东西，还不上赶着给他？我不想吃这碗饭了吗？！”
周墨见刘伟说的诚恳，也不像是说谎的神色，便相信了几分。
“不是你……那如果不是你提供的素材，陵川新闻是怎么拿到这些一手资料的呢……”
“这我怎么知道啊！周队，周大哥，你要是有问题，你自己去问他们啊！我只是一个跑腿的狗仔而已……”刘伟连忙拱手求饶。
周墨拿起U盘，揣进兜里，目光扫过电脑屏幕，确认相关文件夹已被清空。
“既然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那好，管好你的嘴。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我再在任何地方看到相关照片，听到任何不该有的传闻，”他微微俯身，在刘伟耳边说，“我会请你到队里，好好聊聊你以前那些‘丰功伟绩’，比如去年中心医院那起医疗纠纷，你收了患者家属多少钱，编了多大一篇‘黑心医生’的故事？”
刘伟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墨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出资料室。
编辑部里的人早已躲回各自格子间，假装忙碌，大气不敢出。
他穿过沉默的办公室，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杂志社的玻璃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个高挑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热气与急促的喘息冲了进来，几乎与正要出门的周墨撞个满怀。
江晏！
他看起来比周墨在寥寥几次照面中见到的还要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有些凌乱，昂贵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甚至沾着一点疑似干涸血迹的暗红，他的目光原本焦灼地扫向编辑部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在与周墨视线相接的瞬间，骤然定住。
“周队长？”江晏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微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墨，是周叙白的大哥，周叙白是集团“四虎”之一，江晏的父亲江聿深也是集团“四虎”，可以说，两人是老相识了，只不过周墨日常并不参加周叙白主办的各种聚会聚餐，因此两人见面的次数也不多。
江晏也是听说过周叙白这位大哥一贯是刚正不阿的，作为陵川市公安局刑侦一队的队长，他严格要求自己，坚决不参加弟弟的各种商业活动，明确和弟弟利益分割，为的就是保持自己清正廉洁的工作作风。
这一点，想来都是集团内部的笑料。
江晏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自己居然碰到了这个向来难解决的“硬骨头”。
看来今天的事情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哦，我来调查手头上的一个案子……你怎么来了？”
“额，我找这里的主编有点事情……”
江晏迅速扫过周墨平静无波的脸，又落向他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的、那个属于刘伟的U盘，最后定格在周墨深色外套口袋隐约露出的、印着杂志社Logo的碎纸片一角——那可能是周墨进来时随手揉掉的今日刊样。
一切都明白了。
他也是奔着同一个目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