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陵川第一医院特护病房楼层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林绍半靠在床头,额角缠着厚重的纱布,纱布下还透着淡淡的淤青,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指尖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宇间拧成一团化不开的凝重。
“江晏!我问你!录音是怎么回事?!新闻上为什么会曝光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录音?我不是只让你们联系狗仔,曝光林奕行凶的事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翻涌的怒火。
电话那头,传来江晏带着慌乱的声音,显然也是一头雾水:“绍哥,这我真不清楚。我联系的狗仔还没来得及发素材,陵川新闻就先爆出了消息,不仅刻意扭曲了事件始末,还放了一段来源不明、语义模糊的录音……我们正在全力追查源头。”
“查查查!你们永远都慢人一拍!”林绍猛地低吼,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现在被人摆了一道都不知道!”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抓不住设局者的踪迹。
论嫌疑,林薇、林奕这对姐弟无疑最大。可他们怎么能精准预判自己的每一步?事发仓促,计划全程只有温可可和江晏知情,林薇与林奕凭什么能跳出圈套、反将一军?
怒意翻涌间,林绍只觉怒火攻心,额角的伤口骤然传来一阵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头颅。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再睁眼时,眼底的病弱已消失殆尽,只剩冰冷的算计:“罢了,你现在立刻去查——电视台拿到的录音是谁提供的。这人分明在病房外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要是电视台不肯透露,就去医院调监控。他们没做好病房安保,让闲杂人等靠近,我们要调监控,他们没理由拒绝。”
“好……好的。”江晏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匆忙挂断电话去忙活了。
林绍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脑海中的猜测渐渐聚焦,最终尽数定格在林薇那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深如寒潭的黑曜石眼眸上。
“难道是她……”他眯起眼,指尖摩挲着下巴,低声揣测。这件事从头到尾,林薇都像个局外人,可这份“置身事外”,反倒透着诡异的反常。
“可若是她,就不怕父亲动怒清算吗?”他转头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得刺眼,落在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意。
录音的泄露,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他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激怒林奕、制造“意外”、收买证人,一步步将林奕逼入绝境。父亲或许会存疑,但“证据”确凿,再加上温情在旁哭诉,林奕至少会被逐出林家。
思绪正乱时,温情满脸怒容地闯了进来,将手提包狠狠砸在病床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后一屁股坐下,周身都透着戾气。
“妈,怎么了?”林绍收敛心神,语气故作虚弱。
“他们不让我出去!我的信用卡全被停了!你爸到底什么意思!”温情的声音里满是愤恨。
“卡都被停了?”林绍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
“可不是嘛!”温情咬着牙,怒火难平,“这么多年我替他挡了多少烂桃花、摆平多少狐狸精,现在出了点事,他就这么对我!这分明是羞辱我!”
“妈,你先别气。”林绍安抚道,“爸未必是针对你,要是真要追究,早就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是吗?”温情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我看,他多半是看了今早的新闻,这态度摆明了是不相信我们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人。林绍瞬间敛去眼底的冷意,重新靠回枕头上,脸色即刻染上病态的虚弱与痛苦,完美切换回病人模样。
门被推开,林振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余欢和两名身形挺拔的保镖。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林振寰的眼神深沉如墨,难辨喜怒,林绍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委屈与困惑。
“爸……”林绍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沙哑,“您怎么来了?医生说我需要静养……”
林振寰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转头对余欢和保镖吩咐:“你们在外面等着。”
余欢担忧地看了林振寰一眼,又飞快扫过病床上的林绍,最终还是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一家三口,空气愈发压抑。林振寰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林绍,一言不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满是审视,看得林绍心底发毛,却只能强装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爸?”林绍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录音。”林振寰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起伏,“解释清楚。”
他指的,正是今早陵川新闻曝光的、林绍与温情私下算计林奕的录音。
林绍脸上适时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什么录音?”
“陵川新闻刚播的。”林振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新闻?”林绍抬手按住额头,露出痛苦的神色,语气诚恳,“爸,我头还晕着,刚才一直在睡,没看什么新闻。”
“哼。”林振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温情,眼神锋利如刀,“既然你不承认,我就告诉你——录音里是你和你妈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是如何陷害林奕。”
温情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她比谁都清楚林振寰的可怕,那份因信用卡被停而生的怒火,在他的气场压迫下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林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脸上却立刻换上震惊与受伤的神情:“爸,您怎么会信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陷害自己的弟弟?班里同学都能作证,我平日里还总帮林奕解围。”
“录音里的声音,是你的。”林振寰直接打断他,“电视台敢播,必然做过技术鉴定,确认没有伪造痕迹。”
“现在的技术这么发达,什么伪造不出来?”林绍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捂住额头,疼得眉头紧蹙,语气愈发委屈,“爸,我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录音。我承认,林奕和林薇回来后,我心里确实不舒服,但从来没想过害他们……这次的事就是个意外,我说话或许冲了点,激怒了他,但我真的不怪他。”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底甚至泛起了细碎的水光,若是不知情者,多半会被这份“柔弱”打动。可林振寰显然不在此列。
温情见状,连忙附和:“振寰,你别听新闻瞎编!那录音肯定是假的,有人故意害绍儿!他可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你得信他啊!”
“信?”林振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倒不如问问全陵川的观众,会不会信这个鬼话。”
温情一愣,一时语塞。
林振寰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绍身上,语气冷了几分:“你们私下里跟林奕怎么斗,我不管,也懒得管。但你们要记住,一旦触碰集团稳定、影响明日股价,就是碰我的底线!”
“爸……”
“哼,两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林振寰目露寒光,“既然要做,就该干脆利落,现在倒好,被人反将一军,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那个幕后之人很聪明,知道把事情曝光,才能最大程度掣肘我。现在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媒体盯着,彻底陷入被动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严厉的斥责。温情和林绍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知道我为什么停了你的卡吗?”林振寰转头看向温情,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
温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要做给外人看。”林振寰平视着她,眼神锐利,“现在过错在你们,把柄被人攥着,我若不做点‘惩戒’你们的样子,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对方?是谁要害我们?”温情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这事你别管,先好好照顾你儿子。”林振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剩下的,我来收拾。”
他又看向林绍,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个蠢货!连个小孩子都摆不平,我以后怎么敢把集团交给你?!”
林绍心里一沉——父亲显然已经看透了一切。他索性不再装病,抬头看向林振寰,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我原本计划让狗仔曝光林奕伤人的事,逼走他们姐弟俩……”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林绍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
“林振寰!你疯了吗?”温情惊呼一声,猛地扑过去护住林绍,“你儿子脑袋刚挨了板砖,你还打他!”
“打的就是他!”林振寰厉声呵斥,眼神里满是怒火,“我是不是说过,不管你们怎么内斗,都不准以集团利益为代价!你陷害弟弟也就罢了,还想拉着寰宇集团垫背——就算曝光的是林奕伤人,寰宇集团就能摘得干净?林绍,你多大的人了,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林绍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只能低着头受训,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余欢脸色凝重地轻轻敲门而入:“董事长,公关部发来紧急简报——录音事件已经冲上热搜榜首,多家媒体请求采访,不少自媒体已经开始深挖您和温情夫人的过往黑料……”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为难,“市局的黄局长打来电话,说迫于舆论压力,林奕少爷暂时不能离开市局。”
林振寰的指节猛地攥紧,骨节泛白,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深沉的阴鸷取代。他扫了一眼病床上垂头丧气的林绍,又看了看一旁噤若寒蝉的温情,最终对余欢说:“备车,去市局。”
“那这里……”余欢看向病房里的两人,迟疑着问道。
林振寰没有回答,径直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下时,他对守在外面的保镖低声吩咐:“看好他们,不许踏出病房一步,也不准接触任何外人。”
“是,董事长。”
电梯缓缓下行,余欢小心翼翼地开口:“董事长,您别气了,少爷还年轻,做事难免考虑不周。”
林振寰望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不管录音是真是假,也不管幕后主使是谁,外界已然坐实林家兄弟阋墙、寰宇集团内斗的传闻。这才是最致命的。”
电梯抵达一楼,门刚打开,就被大厅里聚集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看到林振寰出现,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尖锐的问题接连不断。
“林董事长!请问新闻里的录音是真的吗?”
“林绍先生是否真的策划陷害弟弟林奕?”
“寰宇集团会如何应对这次的舆论危机?”
保镖和医院保安迅速组成人墙,拦住躁动的记者。
林振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低着头快步朝医院大门走去,余欢紧跟在他身后,试图用身体遮挡部分镜头。
上车后,记者们仍被拦在医院门口,相机镜头却依旧死死对准车窗。林振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开车,去市局。”他对司机吩咐道。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将身后的喧嚣与闪光灯一并抛在脑后。但林振寰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那段录音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很快就会演变成席卷整个林家的巨浪。而湖面之下,那些潜藏了数十年的暗涌,也终将顺着这涟漪,彻底浮出水面。
车子转过街角,市公安局的建筑轮廓渐渐清晰,那里,他的小儿子还在等待。
家族、事业、名誉……所有他珍视的一切,都在天平上摇摇欲坠,而那只推动天平的手,自始至终都藏在暗处,静待着收网的时刻。
林振寰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将所有的疲惫与脆弱尽数敛去。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已然变回那个杀伐果断、无懈可击的商业巨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