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市中心的寰宇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林振寰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宽敞的办公室，手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窗外，这座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是多么脆弱。
秘书余欢站在他身后三米处，这是她多年来摸索出的最合适距离——足够近以清晰听到指令，又不会侵犯老板的私人空间。
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刚刚处理好的一系列事务记录。
“董事长。”余欢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李老师和温可可那边已经谈妥。她们同意更改口供，表示当时看到的是林绍少爷自己不慎摔倒，林奕少爷只是上前帮忙，手上的砖头是挪开林绍少爷身边的转头罢了……至于后续安排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处理完毕，他们都已经签下了保密协议，不会透露太多。”
“嗯……可可我倒是不担心，毕竟可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要是我的决定，她不会不配合……倒是那个李老师，和我们非亲非故的，她会不会对这个做法有异议？”
余欢轻声说道：“不会，我调查过，李老师家里有个白血病的儿子，在她看来，儿子的医药费比什么都重要，这也是我们能和她‘交易’的原因。”
林振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雪茄的烟雾在阳光中缓慢升腾，勾勒出不安的形状。
余欢做事，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只要有软肋，一切都好说。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金钱无法做到的事情，如果有，那也只是不够多。
余欢继续汇报：“市公安局的黄局长已经联系过，他保证这件事情会按照意外处理，不会追究任何责任，警察局内部，他已经全都交代好了，毕竟也是我们集团内部的事情，他们也不想参与太多……此外，接林奕少爷的人已经在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后能抵达市局。”
听到小儿子的名字，林振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这件事情，余欢处理得很到位，林奕，他那冲动的私生子，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不过还好，这次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虽然兄弟间发生这种事让他痛心，不管林奕当时作出这个举动，是真心的，还是无意的，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林家，终归是丑闻。
“医院那边呢？”林振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吸烟者特有的沙哑。
“林绍少爷已经脱离危险，医生说脑震荡需要观察，但不会有后遗症，温情夫人一直在病房守着。”余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昨天晚上，苏玲去看望时，和温情夫人发生了一些口角，夫人在医院大闹了一通，院方跟我们沟通，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毕竟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处理家庭矛盾的地方。”
林振寰眉头皱起。
这下真是丢脸丢大了。
苏玲作为林薇和林奕的母亲，虽然从未得到正式名分，但好歹也是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可以说是“半个夫人”，而温情，对苏玲这个外室早已经心怀不满，则始终视苏玲为破坏她家庭稳定的潜在威胁。
私生子入林家，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在她心里埋下了更加仇恨的种子，而林绍的受伤，无疑点燃了这一切。
“……算了，你找人跟苏玲交代一下，让她暂时不要去探望了。”林振寰按了按太阳穴，“等林绍情况再好些再说，而且，林奕现在也没什么大事，很快就会回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要给我节外生枝就好。”
“明白。”余欢在平板上记录着，“另外，董事会的一些成员对这次事件表示关注，我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告诉他们这是兄弟间的意外争执，不会影响集团运营。”
“做得好。”林振寰终于转过身，将雪茄按熄在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他眼角的皱纹和略微灰白的鬓角透露出岁月的痕迹，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为了这点破事，他已经熬了个通宵，或许是现在真的老了，身体条件不允许，之前为了工作，可以连续两三个晚上不睡觉，可现在，只是一个晚上，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林绍、林薇和林奕，这三个孩子表面上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暗地里在想什么？
而且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蹊跷。
林奕虽然精神情况不稳定，但好歹也是经过裴澈评估后同意出院的，裴澈是周叙白的亲戚，他的医术也算是在学术圈内小有名气，他评定林奕可以出院，那么说明林奕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可怎么刚开始上学没几天就出事了？
这一点，让林振寰心里存了个疑影。
就在余欢准备继续汇报其他事项时，办公室墙上的嵌入式电视屏幕突然自动亮起：这是寰宇集团高管的特权之一，重要新闻会自动推送。
屏幕上，陵川电视台的新闻直播间背景中出现“突发新闻”的字样，女主播表情严肃，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各位观众，本台刚刚收到消息，昨天下午，寰宇集团董事长温情夫人前往陵川市平安医院看望受伤的长子林绍时，在病房外遇到私生子生母苏玲，据目击者称，双方发生激烈争吵，温情女士情绪激动，指责苏玲夫人‘假惺惺’、‘作秀’，并称林绍受伤另有隐情……」
听到新闻里的报道，林振寰的脸色沉了下来。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新闻是怎么泄露出来的？！
余欢也愣住了，她迅速操作平板试图了解情况，但显然这则新闻的播出速度超出了她的信息更新。
电视画面切到了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虽然有些晃动，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医院走廊里，穿着香奈儿套装的温情正站在医院走廊，指着林奕大喊大叫：
「没有什么？没有用砖头砸我儿子？没有想害死他？」
「我早就该知道，你和你妈一样，骨子里就是恶毒的！下作的！我们林家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你们这群遭雷劈的乞丐！被你们缠上就注定没有好事！」
镜头里的林奕低着头，身上脏兮兮的，手上还都是污泥，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但面对温情的咄咄逼人，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反驳。
与此同时，镜头之中，从走廊跑来了另一个人：
「温情，有话好好说，别对孩子动手。」
是苏玲。
她穿着一身旧衣服，挽着头发，显然是在别人家当保姆时听到儿子的消息，匆忙赶来，一到医院便看到儿子被温情责骂。
她跑到林奕面前，将自己的儿子护在了身后。
「温情，有话好好说……」
但温情双眼燃烧着怒火，显然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对母子，苏玲的出现，无疑是火上浇油，原本就因为林奕的行为而发怒的温情，在看到苏玲的时候，想到了这些年她那“第三者”的身份给自己带来的困扰，更加冒火。
「好好说？跟你这种教出杀人犯儿子的女人有什么好说的？！苏玲，你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看看！我儿子在里面抢救！头骨骨折！脑震荡！是你儿子用砖头砸的！你现在跟我说要好好说话，你们这对母子安的什么心？！」
苏玲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回头看了林奕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转向温情。
「事情还没弄清楚，等林绍醒了……」
温情歇斯底里地打断她，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醒？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你知道吗？！他可能变成植物人！是你儿子毁了他一辈子！十多年前你抢我丈夫，十多年后你儿子要杀我儿子。苏玲，你们母子三人是不是非要毁了我们全家才甘心？」
视频在这里被切断，回到主播台，女主播的表情更加凝重：
「对此，我们求证了陵川一中，根据本台记者何夕的入校采访，今天下午，的确有同学目击到，在放学时，在学校新修建围栏的地方，林奕和林绍在那边发生了一些冲突，只不过，我们采访的同学并没有看清事情的真相，只看到林绍倒在地上……」
「林绍，是寰宇集团林振寰先生的长子，根据资料显示，林绍长年在国外生活，近期才回国，考虑到近日寰宇集团爆出的私生子新闻，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或许是围绕着家产、继承权等一系列复杂纷争下的激化行为。」
「为此，记者向林奕就医的精神卫生中心求证，林奕的主治医生裴澈医生告诉记者，当时准许林奕出院，是基于一系列科学评估后的决定，这份精神评估报告经得起权威坚定，他认为林奕当前的精神情况已经十分稳定，不存在恶意伤人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