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小丫头，假设，我相信你有这些证据——先不论这些是真的假的……”林振寰缓缓开口，“假设，我同意你提的条件——你要我怎么做？现在林奕打人是事实，也有目击者，警方已经立案，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精神病发作。”林薇吐出五个字。
林振寰皱眉：“什么？”
“申请精神病司法鉴定。”林薇的声音很稳，显然已经思考过每一个细节，“林奕长期遭受校园霸凌，温可可和林绍设计陷害他偷班费，他在极度愤怒和绝望下突发短暂性精神障碍，行为失控，在这样的情况下作出出格的举动，可以理解吧。”
“你……”
未等林振寰说完，林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到的案例。三年前，江城一起类似案件，被告因长期受欺凌导致急性应激障碍，伤人后经鉴定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最终判缓刑，送医治疗而非服刑，当然了，林奕这件事情的性质没有这么严重，但既然有了先例，我们就能用精神病发作来减轻他的责任。”
林振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江城的案子，是真的，判决书复印件，有法院公章。
林振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第一次感到了震惊，不是因为她手里的证据，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冷静，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算计到位，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她几乎是准备好了自己所有的筹码，带着十足十的把握，出现在这里。
她在赌，林振寰不可能放弃这笔交易。
“但是就算鉴定通过，林奕也会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他说，“这对他的未来没有好处。”
“总比少管所好。”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在少管所待五年，他这辈子就毁了。精神病治疗……至少还有出来的可能，对他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而且，您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即使是私生子——在监狱里度过最宝贵的年华吧？”
林振寰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
灯火辉煌，繁华如梦，但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秘密和交易。
“为什么来找我？”他突然问，“为什么不直接曝光？用那些证据威胁我，不是更直接？”
“因为直接曝光这件事情对林奕没好处。”林薇说得很直白，“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寰宇集团出事，您可能会坐牢，林奕也一样要进少管所，而且温家、林家会报复我们，我和妈妈会更惨。”
她向前一步。
“我要的只是一个相对公平的结果。林奕不该为这件事承担全部责任，温可可和林绍的陷害，是导火索。精神病鉴定，是让警方看到‘前因’，从而考虑‘后果’，至于那些目击证人……我想，父亲您应该有一千种办法让她们改口，我对您很有信心。”
父女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林振寰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起眼前的这个女孩来——在此之前，无论是在直播间那虚拟的画面之中，还是在电视新闻频道中一闪而过的镜头里，他所见到过的她的面容，都远不及此时此刻这般鲜活而又真切。
此刻，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窗外，夜幕已深，如墨般浓重的夜色悄然爬上了她白皙的面颊，仿佛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然而，这层薄纱却无法掩盖住她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坚定与自信——那是一种即使面对未知也毫不退缩的勇气和决心！
她是天生的谈判者。
如果不是女孩，如果不是私生子，说不定还真是有可能大有一番作为。
“很聪明。”林振寰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是被逼的。”林薇纠正。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办公室里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如果我拒绝呢？”林振寰转身，目光如炬，“如果我报警，说你敲诈勒索？”
林薇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冷：“那么明天上午十点，您维尔京账户的所有资料，会同时出现在税务局、经侦支队和三家主流媒体的邮箱里，我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今晚十点前没有取消的话。”
鱼死网破。
报警，是林振寰最不可能采取的行动。
在来之前，林薇就把他的想法和决定都猜到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您有七十三分钟考虑。”
林振寰盯着她，很久很久。
最后，他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余欢，联系陵川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张院长，请他们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另外，安排一下，我要见王局，就请明天中午的饭局，另外，温可可和李老师那边，你想个办法，让她们不要乱说话……警方那边，就直接说林绍是自己摔倒的就好了。”
「但是林总，警方那边会相信吗？」电话免提中传来了余欢的声音。
“警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话说到这里，可以说是很直白了，他甚至不打算采用林薇的提议，用精神病之类的借口糊弄过去，他要彻底把整件事情……化为乌有，他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任何人都忘记这件事情。
「是，我这就去安排。」
电话那头的忙答应着接下了任务，自去忙活了。
听到这里，林薇的心里大概有了个谱——既然林振寰已经放话，这件事情很大概率不予追究，甚至不用计入档案，林奕应该能全身而退。
她眼眸一动，安心了不少。
林振寰挂掉电话，看向林薇：“你可以取消定时发送了。”
林振寰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已经猜到，林薇将所有资料全都打包放在云端，一旦目前的谈判失败，定时发送就会将这所有的材料打包发送给媒体，明天第二天的头版新闻将被寰宇集团的黑料占据。
趁现在来得及。
“把这些东西全都撤回来。”
林薇没有动：“我要看到林奕回家，才会取消。”
“你不信任我？”
“您信任过我吗？”林薇反问。
林振寰语塞。
他重新打量这个女孩，突然发现，她的眉眼其实很像苏玲年轻的时候——那种柔中带刚的倔强，那种为了在乎的人可以拼尽一切的执拗。
只不过……
“你一点都不像你妈妈。”他不知为何，说了这么一句。
林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和妈妈不一样，她太善良，所以总是受伤。我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需要牙齿。”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老式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说了句“计划A暂停”，然后挂断。
“定时发送取消了。”她说，“但备份还在我朋友那里。如果林奕的事情顺利解决，我会销毁所有证据。如果出现意外……”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没想到你还有同伙？”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不难理解。”
“但是据我所知，你从小到大都孤僻得很，怎么，现在倒是有朋友愿意帮你了？”
“父亲，您从来没有参与过我的成长，您所谓的‘了解’，也只不过是他人调查后草率的结果。”林薇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我建议您，做任何论断之前，都先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说不定看到的真相，会比他人汇报的真相，更有意思。”
林薇的眼眸中闪烁着寒光，这句话，似乎透着别样的深意。
林振寰不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早熟的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烦扰——自己的把柄在她手上，今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会被她掣肘，而被人威胁，一直是他最痛恨的。
“那么，我先走了，父亲也早点休息。”
林薇微微鞠躬，背起书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薇。”林振寰突然叫住她。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有些复杂，“林奕出来后，你们要怎么面对林绍和温情？还有青砚堂？”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我只想把我弟弟带回家。”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振寰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写着离岸账户号码的纸。
落地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林振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算是跟他摊牌了。
不在他面前装乖乖女了，而是暴露出藏在安静乖巧的表面之下，老谋深算的真面目。
他拿起电话，再一次拨通了余欢号码：“余欢，我这里有一个账号，你过来一下，明天把这个账号里的所有资料都清干净，里面钱，给我处理一下。”
挂掉电话后，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寒意。
他脑袋里想的，始终是那个瘦弱的女孩，那个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几次的“私生女”，今晚拿着一把刀，抵在了林氏集团的命门上。
而她甚至没有真正挥刀，只是展示了刀刃的锋芒。
林振寰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慢了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苏玲离开时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好像他让她看到的某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两个人一样的贪。”他喃喃自语，不知是感慨还是警告。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在这座不夜城的某个角落，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正穿过夜色，背着她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向下一场战斗。
夜色渐深，棋盘上的棋子开始移动。而执棋的人，似乎比预想的要多。
一场以亲情为名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