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是林振寰的专属领地,从这里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白日里车水马龙,夜晚时万家灯火,一切都臣服于脚下。
但今晚,林振寰毫无欣赏景致的心情。
他扯松领带,疲惫地倒在真皮沙发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温情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病床上儿子苍白的脸——尽管他知道,那张脸上的苍白大半是妆效。
私生子袭击嫡子。
多么古典又狗血的剧情,偏偏发生在他林振寰身上。
说到底,这件事情还是因为他家教不严,导致了太多的内部矛盾,若是董事会问起来,自己恐怕又是要一番解释。
林振寰感觉自己右侧腹部隐隐作痛,这样的痛感就像是有人用钝了的小刀一遍遍割着柔软的肚皮,伴随着肝脏被牵拉的难受,让他陷入了“癌症”的片刻恐惧中。
多事之秋,而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自己真的能顺利选出接班人吗?在自己死后,林绍真的能好好打理这么大的集团吗?且不说那对私生子野心勃勃,集团“四虎”如果看自己不在了,真的能服林绍的管理吗?
林振寰感觉到一阵头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已经开始站在长者的角度,想着自己死后,这一切是否会被颠覆,自己辛苦创建的帝国,是否会毁于一旦。
“——”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林振寰拿出手机一看,是秘书余欢发来的消息:“林总,媒体已全部打点妥当,报道方向按您的要求调整,警方那边,王局说会‘依法处理’,但暗示可以操作的空间不小,毕竟只有温可可和李老师两个目击证人,如果我们能说服她们改证词,这一切应该不是问题。”
余欢的行动效率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拿到了所有林振寰关心的问题,解决了当下燃眉之急的媒体方面的问题。
不过。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是小惩大诫?
林振寰烦躁地丢开手机。
如果依法处理?
那就是送入少管所,三到五年,对林奕那种孩子来说,五年足够毁掉一生了。
如果小事化了,温情那边似乎又有些说不过去,只能给予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说服他们母子。
但是那么早让林绍接触太多集团的事情,会不会滋养了那孩子的野心?一旦让他知道自己的癌症,说不定他的野心就连自己都压制不住。
林振寰倚靠在沙发上,这一刻,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癌细胞在自己的身体里扩散,而自己却对最亲的人都无法诉说,明明应该是回家的时间点,但他却不想回家,或许是因为那个家没有任何一点人情味,又或者,是他从来都只是把那个地方当做是睡觉的场所,而非所谓的“家”。
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苏玲抱着刚出生的林奕和林薇来找他,那时她那么年轻,眼里有光,说孩子取名“奕”,是希望他人生光明美好,神采奕奕,取名“薇”,是希望她的人生和紫薇花一样绽放。
在那一刻,他或许曾经接触过他求而不得的“幸福”,但在那之后,似乎这样的东西也如同雪花融化在掌心,慢慢不见了……
林振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心中积压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被疲劳所侵蚀,那种沉重感让他几乎无法站立,在他人面前伪装的冷漠霸道,似乎也在这一刻如枷锁一样卸了下来。
“林董。”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清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沉稳。
林振寰猛地睁眼,他发现办公室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从轮廓能认出——是林薇。
她的眉眼和年轻时候的苏玲有些相似,与自己记忆之中的苏玲的笑容相重合,让林振寰这一瞬间有些恍惚。
“你是怎么进来的?”林振寰坐直身体,声音严厉,“保安呢?”
“保安在打瞌睡,我从货梯上来的。”林薇向前走了几步,踏入办公室内的光线中。她穿着陵川一中的校服,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冷静,太透彻,完全不像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要知道,寰宇集团的电梯,是需要有使用权限才能使用的,不同员工的权限楼层不同,一般这里,只有林振寰,余欢和集团四虎能上来,只是没想到,深夜了居然还有“不速之客”。
林振寰板起了脸,生怕被别人看到方才自己疲态尽露的一幕。
“出去。”林振寰冷冷地说,“现在。”
林薇听到了林振寰的命令,但她没动。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取出一张打印纸,轻轻放在林振寰面前的茶几上。
“在赶我走之前,您或许想看看这个。”
林振寰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格式他再熟悉不过——维尔京群岛离岸账户的账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账户持有人:Sunny International Holdings Ltd.,实际控制人:林振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从哪里拿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振寰自己知道,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孙雄的车。”林薇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确切地说,是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她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放在那张纸旁边:“行车记录仪有内置存储,平时没人注意。但孙叔叔很谨慎,每次‘办事’前都会格式化。可惜,他不知道格式化不等于彻底删除,只要找个技术人员,是能恢复里面的存储数据的。”
林振寰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孙雄是他的律师兼心腹,跟了他十五年,知道他所有秘密,包括——那些不能见光的资金流动。
“上个月17号,下午三点二十。”林薇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孙叔叔载您去城西的瑞丰银行。您在车里给了他一个文件袋,说‘老规矩,存到维尔京的账户’。行车记录仪录下了这段对话,虽然有点模糊,但足够清晰,我已经拷贝到了这U盘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做了降噪处理,声音更清楚了,要听吗?”
林振寰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孩。
瘦弱,苍白,校服洗得发白,书包边角磨损得厉害——典型的贫困家庭孩子。
但那双眼睛……
不,她只是和苏玲长相相似,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苏玲是小白兔,而她……是毒蛇。
“你想要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
“林奕。”林薇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他不进少管所,我要他今天,明天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能安稳生活,温可可那几个杂碎,不能再碰他。”
林振寰几乎要笑出来。
荒唐。
一个十七岁女孩,拿着一份不知真假的录音,就敢来威胁身家数十亿的林氏集团董事长?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缓缓说,“一段模糊的录音,一个离岸账户号码——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我可以有一百个理由解释。”
“当然。”林薇点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次厚得多,“所以我还准备了这些。”
她翻开文件夹,一页页展示:“这是过去三年,孙雄去瑞丰银行的记录,一共二十七次。每次都是周三下午,每次都在VIP室待四十五分钟左右。我查过,瑞丰银行在维尔京群岛有分行,专门处理离岸业务。”
“这是银行对面咖啡店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孙雄每次都提着同一个公文包进去,出来时公文包是空的。”
“这是去年六月,您在瑞士银行的流水,有一笔五百万美元的转出记录,收款方是Sunny International Holdings Ltd.,和维尔京那个账户的注册公司同名。”
她抬起头:“如果把这些交给税务局,或者陵川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林氏集团的股价,应该会跌不少吧?”
林振寰看着林薇,听着林薇镇定自若的声音,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审视。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林薇,仿佛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熟悉的私生女,而是一把突然间暴露出锋利獠牙的危险武器。
这种感觉让林振寰心生寒意,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自己都过于轻视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如此陌生,令他不禁重新审视起与她之间的关系来。
不过,想来也合理。
毕竟她身上也流着自己的血。
他总是能作出那些卑鄙的事情,这个女孩,自然也能。
“你一个高中生,哪来的本事查到这些?”
“我有个朋友,电脑很厉害。”林薇含糊地带过,“而且,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总能学会一些本来不会的东西。”
办公室陷入沉默。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车流如织,一个繁华而冷漠的世界。
车内,这场谈判还在继续,只不过,现在双方的筹码都亮了出来,下一步怎么选择,就看哪一方更能豁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