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寰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的夜色，这个姿势维持了将近一分钟，整个病房安静得能听到监护仪规律的低鸣。
“苏玲来过了？”他突然问。
温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来过了。还想替她儿子求情，被我赶出去了。”
“她说什么？”
“能说什么？无非是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的……”温情的声音激动起来，“老公，你不能心软！这次是绍儿命大，下次呢？谁知道那种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脑子里都是什么疯狂的念头！他是不是觉得杀了绍儿，他就能继承林家的财产了？！”
林振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我不会心软。”
他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昏迷”中的林绍，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缠着纱布的头，动作里有种罕见的温柔。
“绍儿是我的儿子。”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清晰，“谁动他，就是跟我林振寰过不去。”
温情暗暗松了口气。
至此，她母子可以说是达到目的了。
“但是……”林振寰直起身，话锋一转，“这件事不能闹太大。媒体那边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会控制在‘校园暴力’的范围内，不涉及家庭背景，对外就通报两个学生打架斗殴，不能把任何设计到林家。”
“为什么？”温情不解，“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苏玲和她儿子是什么货色……”
“因为林奕也姓林。”林振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管我认不认，他身体里流着我的血。而且，这件事闹大了，丢的是林家的脸，震动的是集团的股票，这件事情闹大了，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绍，继续说：“而且绍儿未来要接管公司，你也不希望我把一片残局交到林绍手上吧。”
温情看着丈夫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她明白了。
今天晚上，自始至终，他关心的都只有集团的利益。
如果是真的担心儿子的伤情，那他一开始就会结束会议，直奔医院，可他没有，可见在这个男人的心里，集团的利益、家族的利益，远远超出任何亲缘关系。
她知道丈夫在权衡，在计算——什么对林家最有利，什么对林绍的未来最有利。
至于苏玲和林奕的死活...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并不是要包庇那对私生子，而是在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利益，不讲情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温情小心翼翼地问。
林振寰走向门口，示意余欢跟上：“我会找最好的律师，确保林奕受到应有的惩罚，少管所是肯定的，时间长短的问题，不过你也要有一个心理准备，这个事情不会闹太大，让他进少管所，也只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定心丸。”
“哼，你是想用这个决定堵住我的嘴？让我适可而止？”
“温情，如果你要这么理解的话，我不反对。”
“你就这么偏心他们？”
“不是偏心，是他们当下和我的集团捆绑在一起，媒体很多眼睛都盯着他们，你也知道那些媒体人，跟猎狗一样，吃相难看。”
“哼，林振寰，你想让林奕在少管所住几天就打发了我们？你觉得这对我们公平吗？”温情的眼神中带着狠厉，“我已经默许了那对私生子入门，也忍受了这么多年你的婚外情，现在那个野种踩在我头上、伤害我的儿子，你还要让我退步，林振寰，你不要欺人太甚。”
林振寰看着温情眼中的愤怒，知道这些年，终归是自己对不住她，她也的确是替自己解决了很多贪婪的第三者，从某种程度上说，两人也算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了。
“……我会增加给林绍的股份，下一次开董事会，我会带上林绍给他们认识，至于继承权，暂时不会有变动，你大可放心。”
这可以说，实打实增加了林绍的利益。
这也算是一个交易。
林振寰是一个商人，习惯了用交换性思维做事。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就没有无法交换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开的筹码不够。
“……”
温情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眸沉默。
林振寰看她这样子，知道她算是妥协了自己的提议。
“我还要回公司一趟，你也先休息一下，林绍醒了打电话跟余欢说，她会安排治疗的事情。”林振寰说着，往病房外走去，似乎这里只是一个他暂时停留的行程点。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等林绍醒了告诉他，爸爸会处理好一切，让他安心养伤。”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行渐远。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几秒钟后，林绍睁开了眼睛。
温情看向儿子，发现他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满意，反而有一丝阴郁。
“怎么了？”她问，“你爸不是答应处理了吗？”
“处理？”林绍重复这个词，语气嘲讽，“他的‘处理’，就是让林奕进少管所待一段时间，然后呢？等他出来，是不是还要分一笔钱打发他们母子？”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的纱布——下面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小块为了逼真而贴上的仿真伤疤。
“我要的不是这样。”林绍的声音低而冷，“我要他们永远消失。从这座城市，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温情感到一阵寒意：“绍儿，你……”
“妈，你不明白吗？”林绍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让她陌生的疯狂，“林奕今天能用砖头砸我，明天就能用别的。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而且，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可以说我和他已经撕破脸了，今后在林家，我和他只能留一个，如果今天不把他踩死，恐怕明天踩死的就会是我们。”
“我觉得你多虑了，那是个精神病，大家都知道，你爸爸应该也不至于把集团交给一个精神病打理才对。”
“他是精神病，但他还有一个姐姐，那个姐姐打的什么主意，你知道吗？”
“这……”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不来医院，反而去找了温可可，但是又什么都没做，感觉太诡异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解锁，快速翻找着什么。
“而且听听到爸刚才的话了吗？‘林奕也姓林’。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在他心里，那个野种还是有位置的，哪怕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林绍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江晏的手机号，打了过去。
没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喂？江晏，干什么吃的，我让你做的事情怎么还没做？”
电话那头传来江晏的声音：「嗯？绍哥，你现在怎么样？可以说话吗？我听说那小野种给你一砖头可不轻啊！」
“我好得很！我不是让你找狗仔来医院拍然后发头条吗？怎么还没看到新闻？”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我刚才已经联系好了狗仔，他也答应我马上发来着……绍哥你别担心，我这就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我可告诉你，动作要快！不管是什么频道，先发出去，让舆论发酵！我要在警方那边的决定出来之前，就让林奕身败名裂！”
「但是……这样你爸会不会有意见啊？他上次可警告过我和我爸，我现在是怕了他了。」
“能有什么事情？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放心吧，我爸已经日薄西山了，以后整个集团都是我的，你还担心什么？麻溜的，我让你干的事情抓紧干。”
「好嘞。」
林绍挂了电话，这才算是安心了一点。
倒是温情，看着有些担忧：“可以吗？你爸刚才特意嘱咐过，不要节外生枝。”
“我没有节外生枝啊。”林绍耸肩，“这是狗仔自发的拍摄行为，跟我没关系，而且余欢关照的一定都是大媒体，这种花边头条新闻的狗仔，她不可能第一时间关照到位，这个时间差，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林绍眼眸中闪过几分狡黠。
他已经准备好，在明天醒来后，看到头条新闻上对这对私生子的谴责已经曝光。
“我要让他们连阁楼都没得住。”他压低声音，接下来的话语消失在病房的寂静中，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在这间豪华的VIP病房里，一场比砖头更狠、比鲜血更冷的算计，才刚刚开始，而病床上那个本该奄奄一息的少年，此刻正精神奕奕地策划着，如何将同父异母的兄弟，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不过他们没有意识到，在病房外，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瘦削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将自己藏在了走廊的阴影之中，他口袋里，一根录音笔将所有的对话全都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