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我明天就换上这些衣服,到学校里给同学们看看,让大家也都知道知道我在林家也算是被父亲和温姨善待着了,对了……最近媒体好像很喜欢跟着我啊,你说……如果我穿着这些衣服到他们面前晃悠,不小心被拍到了什么照片,他们会怎么说呢?”
林薇笑着,拿起一件衣服,用力一撕,只听见“撕拉”一声,袖子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你在干嘛?!”赵芬芬一愣。
林薇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我?我没做什么啊?”
她轻轻松开手,衣服就这么掉在了脚边。
“赵姐,你也看到了,现场就我们三个,有谁能证明这个衣服是我撕破的呢?”
“你……你好手段!”
“过奖了。”林薇拍了拍手的灰,“这只是一件衣服,若是之后有什么我认为不太顺眼的东西……哎呀,你也知道,我们私生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做事毛手毛脚的,弄花了这个、弄破了那个……到时候在人前点眼,丢的可不是我自己的脸,还有我父亲、温姨的脸。”
赵芬芬咬着牙,抱起床上那堆旧衣服。
“我这就给你们换新的衣服去。”
“好,那就麻烦赵姐了。”林薇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赵姐!我一定在父亲面前为您美言。”
“用不着!”赵芬芬扭着腰,转身下楼,脚步声咚咚作响,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似乎在说“日久天长,总有栽在她手里的时候”。
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林薇脸上的笑容才消失了。
林奕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姐!你为什么要谢她?她那种人……”
“因为她代表‘夫人’。”林薇打断他,将地上那件被自己撕了个口子的衣服放在床铺上,“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曲解,然后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她抬起头,看向弟弟,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和清醒。
“小奕,你要记住,这里不是‘家’,不能和以前一样随便说话,在这里,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露出破绽,授人以柄。”
“我知道……但是……但是有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要学着去控制情绪。”
“那就要和他们一样做一个假惺惺的人吗?”
“是,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更好地活着。”
“这个世界怎么这样……”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有把自己的想法都藏起来,变成一个有城府的人,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林薇看向了阁楼的暗处,似乎也看向了自己的过去,“一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对别人而言,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小奕,人的价值是自己去争取的,而不是靠声音大喊来的,你要让林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逐渐在改变的人,只要让他们高看你,他们就不敢怠慢你,而这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去争取的。”
林薇说着,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书桌前,用指尖拂去桌面上一层薄灰。
“现在,我们住进来了,这是第一步。阁楼破,衣服旧,佣人刁难……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蒙尘的天窗,昏暗的光线从她身后打来,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记住,我们不是来享受林家小姐少爷待遇的。我们是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站稳脚跟的。”
林奕怔怔地看着姐姐,她身上那股沉静到近乎冷酷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愤怒还在,屈辱未消,但一种更清晰、更沉重的目标感,逐渐压过了那些激烈的情绪。
“我们能做到吗?”
“你现在应该问我们‘能不能’,而是我们‘必须做到’。”林薇冷哼,“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他们似乎都不打算让我们在这里‘久住’,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媒体的热度还没有过去,在林家站稳脚跟,否则,等到聚光灯的热度过去,我们恐怕真的会被吃干抹净。”
他慢慢走回床边,开始继续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林薇也走到另一张床前,打开自己的背包。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将书本整齐地码放在摇摇晃晃的书桌上,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挂进那个带着霉味的旧衣柜。
阁楼里依旧能听到老鼠窸窣的跑动声,空气里的灰尘味挥之不去。但姐弟二人谁也没有再抱怨。他们在这片被刻意遗忘的、充满羞辱的角落里,沉默地开始构筑第一个属于他们的、简陋而坚硬的据点。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这座华丽而森严的府邸。阁楼里昏黄的灯光,像是巨兽体内一个微弱而倔强的光点,明明灭灭。
……
深夜的96号胡同,沉入一种与不远处城市霓虹截然不同的、粘稠的黑暗里。
零星几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青石板路的轮廓和两侧斑驳的院墙。
风停了,空气里只剩下深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万物沉睡后过于寂静的嗡鸣。
苏玲轻轻关上自家院门,木门发出一声疲惫的“吱呀”,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惨淡天光,摸到厨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塑料桶,是她白天特意从杂货店买回来的。
桶很沉,她提起来时,手臂的肌肉微微颤抖。
她提着桶,走到院子里。
冰冷的夜气瞬间包裹上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有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映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枯枝,和她自己脚下短短的影子。
桶盖拧开,一股浓烈刺鼻的化学气味猛地窜出,直冲鼻腔。
——是红油漆。
粘稠,暗沉,在几乎看不清的黑暗里,更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苏玲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蔓延上来,顺着血管爬到指尖,让她几乎握不住粗糙的桶把手。
她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夹杂着油漆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林薇离家前那个傍晚的模样——
女儿离家前,站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她没有像林奕那样流露恐惧或不舍,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像烧红的铁钉,一字一字,钉进苏玲的耳膜,钉进她的心里。
【妈,记住,我们走了之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关于林家,关于我们,你都不要急着争辩,不要跑去闹。】
苏玲当时只是哭,下意识地摇头,她怎么可能不闻不问?那是她的孩子!
林薇却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进她泪眼模糊的眼底,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让这件事情的热度,不要那么快冷下去。】
【热度在,关注就在。关注在,】
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
【某些人想让我们悄无声息消失,或者意外出事的成本,就会高一点。妈,这是暂时的保命符。你要帮我,也是帮你自己,保住它。】
保住热度。怎么保?
苏玲当时完全懵了,她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能做什么?
林薇似乎看穿了她的茫然,最后留下一句:
【泼天的富贵他们见多了,体面才是他们的命门。撕开一点点口子,让风吹进去。】
然后,她便转身,走向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再没有回头。
撕开口子……
让风吹进去……
苏玲猛地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取代。
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火辣辣的疼。
她弯下腰,一把抓起插在桶里的那把粗糙的板刷,刷毛硬扎扎的,沾满了粘稠的红色油漆,沉甸甸地往下滴淌,在黑暗里落下一滴滴更深的暗影,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晕开。
她提着桶,拿着刷,走到院门外。
面前就是胡同的墙壁,灰扑扑的砖石,在夜里像一面沉默而巨大的靶子。
她站稳身子,举起蘸满红油漆的刷子。手臂还在抖,但目标却异常清晰。
刷子重重地抵上冰冷的墙面。
第一笔,拉出一道粗砺、扭曲的红色竖杠,油漆太浓,堆积在砖缝里,又缓缓向下流淌,像一道丑陋的伤口在渗血。
她咬着牙,手腕用力,几乎是凭着一股蛮横的劲道,在那道竖杠旁边,继续涂抹。
不是写,是涂抹。是倾泻,是把心里憋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屈辱、愤怒、不甘,还有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对两个孩子安危的恐惧,全部搅进这桶刺鼻的红漆里,狠狠地摔打在这面墙上。
几个歪斜、狰狞、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血红大字,逐渐在昏暗光线下浮现:
**小三不得好死 !**
最后一个感叹号,她甩得太用力,一大团油漆飞溅出来,几点腥红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脚上,触目惊心。
写完了。
苏玲猛地后退两步,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还剩小半桶油漆的桶里,溅起更多红色的斑点,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看着墙上那行在黑暗中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红大字。
那么刺眼,那么恶毒,那么……不顾一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带来油漆浓烈呛人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这胡同深处的寂静,有一种暴烈过后、近乎真空的诡异。
苏玲慢慢蹲下身,双臂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巨大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按照女儿说的去做了。用这种最粗鄙、最激烈、最自毁般的方式,去“撕开口子”。
明天,这行字就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林家光鲜体面的脸上。
流言会像野火一样重新燃起,烧向那座深宅大院。
热度,或许就能这样,以最不堪的方式,再维持一阵。
她的孩子们,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是否能因此,多一分渺茫的喘息之机?
苏玲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会哭泣、隐忍、逆来顺受的苏玲,已经被她自己,用这桶红油漆,亲手杀死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胡同口外,那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方向,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着两簇冰冷的、微弱的火苗。在胡同口,一个女孩正站在路口,她手里拿着相机,将这白墙红油漆全都拍了下来。
夜还长。
风,终究是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