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府的空气依旧带着昨夜未散的清寒。
主楼前的空地上,那辆黑色的豪车早已静静等候。
白译站在车旁,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从今天开始,这对私生子的日程显然已经“上了轨迹”。
林薇先下了楼。
她身着陵川一中略显陈旧的校服,那套衣裳仿佛历经岁月沧桑般,被无数次洗涤后已失去原本鲜亮色泽,上面不少褶皱,显然未曾经过精心熨烫处理,然而正是这样一套略显破败不堪的衣物,却因它过于宽松而完美地包裹住身材瘦小的林薇身躯,使得本就纤细的身形看上去愈发娇小玲珑起来。
一头乌亮柔顺的发丝整齐地盘于脑后,扎成一条利落马尾辫;那张白皙面庞透着几分病态苍白之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澈如水、波澜不惊——如此沉稳深邃眼神与其年纪实在不相称。
她手里提着书包,步履平稳地走向车子。
白译为她拉开车门,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显然不合时宜的衣服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小姐早。”
林薇微微颔首:“白管家早。”
她坐进车里,将书包放在身侧。
不一会儿,林奕也下来了。
他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昨晚在阁楼并没睡踏实,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地走过来。
车子平稳地驶出林府大门,汇入清晨的车流。
街道逐渐喧闹起来,与车内近乎凝滞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白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座的姐弟——林薇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平静,林奕则一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少爷。”白译开口,打破了沉默,“关于您在学校的情况,老爷昨晚做了新的安排。”
林奕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
“陵川一中高中部按入学成绩和后续测试分为六个层次班,您目前在……6班。”白译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老爷认为,以林家的资源,您应该接受更好的教育环境。所以,已经和校方沟通,将您从6班调到4班。手续今天就会办好,您直接去4班教室上课即可。”
从最末的“慢班”,跳到中游的“中班”。林振寰的这个举动带着明显的施恩和掌控意味——既显示了他作为父亲(或者说主人)的权力,能轻易改变“儿子”的处境,也进一步将林奕置于更受关注、同时也更易被比较和评判的位置。
林薇默默地想着,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弟弟。
林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重新低下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这样任人鱼肉的感觉,让他不是很舒服。
林薇的视线淡淡移开,看向白译:“有劳父亲费心,也麻烦白管家转达,我们一定会认真学习,不会丢林氏家族的脸面。”
“好的。”白译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后视镜里,“至于……小姐您目前所在的2班,是高二年段的快班,虽然比1班要差一点,但是经过昨天老爷的交代,校董临时对2班的老师也进行了更换,现在2班的师资也是很好的,而且小姐天生聪慧,老爷对您很放心。”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提醒。
林薇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对了,白管家,我突然想听一听广播……车上能播放早间新闻吗?”林薇突然提议。
“没问题。”白译看向了司机,“小姐想听早间新闻。”
“好。”
司机穿着黑色的西装,带着白色的手套,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也是昨天到96号胡同接姐弟俩的司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也是和赵芬芬、白译一样,是给姐弟俩配套的仆人。
他调整了一下车载广播的,按开了早间新闻广播。
一个女人的声音伴随着悠扬的背景音乐,在车内响起: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周二,今天天气晴,气温18摄氏度,空气状况良好,气候宜人,现在是早高峰时期,四环和二环的车流量较多,建议大家错峰出行,合理安排出行路线,或者选择公共交通工具,避免出现上下班迟到的情况。”
女主播的声音很柔和,在令人疲惫的周二早上听来多了几分愉悦。
“接下来关注一则社会新闻。今晨七点左右,我市东城区96号胡同发生一起恶意泼漆事件。据附近居民反映,该胡同多处墙壁被人用红色油漆涂写了大量侮辱性字句,内容涉及人身攻击,本台记者何夕了解到,这些字眼均是趁着夜深人静时所写,其中最为醒目的是“小三必死”等字样,现场一片狼藉,红色油漆在灰旧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该事件引发了周边住户的强烈不安和议论。目前,受害住户已向辖区派出所报案,警方已介入调查,正在调取附近监控,追查涉事人员。本台将持续关注此事进展……”
前排副驾驶的白译,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脸上职业化的平静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微微一闪,飞快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姐弟二人的反应:
林薇在听到“96号胡同”时,搭在书包带上的手指便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当“小三必死”四个字透过广播传来时,她深黑的眼瞳骤然缩紧,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寒意瞬间渗出,但旋即又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她没有立刻去看林奕,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侧脸的弧度显得格外冷硬。她迅速伸出手,在弟弟剧烈颤抖的手背上用力一按!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和警告。
林奕的反应最为剧烈。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从苍白变为惨白,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变得粗重而不规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惊恐与愤怒交织的水光。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姐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林薇没有任何反应,他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过激的反应,随后便用快速地深呼吸,按捺下自己的情绪。
广播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条天气信息。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广播里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预告着周末的好天气,与车内死寂般的氛围形成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林薇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
那广播里简短的新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然表面很快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但水下,冰冷的暗流已然开始疯狂涌动。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区,离陵川一中越来越近,在距离学校还有两个路口时,一直低着头的林奕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一只手捂住了腹部。
“哎哟!”林奕突然哀嚎了一声。
“嗯?怎么了?”林薇立刻转头看向他。
“肚子……突然有点疼。”林奕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楚感,额角甚至沁出一点细微的汗珠。
白译也转过头,眉头微蹙:“少爷?需要去医院吗?”
“不……不用,”林奕连忙摇头,脸色更白了些,“可能是早上有点着凉,或者……紧张。我想去下厕所,应该就没事了。”他看向林薇,眼神里带着恳求,“姐,能让司机在前面停一下吗?就学校附近那个公厕。”
林薇看着他,目光在他捂住腹部的手和惨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她点了点头,对白译说:“白管家,麻烦在前面便利店旁边停一下,那里有公厕。我陪小奕下去。”
“小姐,这……”白译有些迟疑。温情明确要求过,姐弟二人的行程需在陪同之下。
“就在路边,很快。”林薇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淡冷,“小奕不舒服,总不能让他忍着去学校。白管家可以在车上等,或者,不放心的话,跟我们一起到公厕门口也行。”
话说到这份上,白译也不好再坚持。
“不用不用,那我们先在旁边停一下,司机,找个地方我们临时停车。”
他示意司机在便利店旁的空位停车。
“好。”
车刚停稳,林奕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捂着肚子,快步朝着几十米外那个略显陈旧的公厕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踉跄。
林薇也下了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白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公厕外的路边等候,目光不时扫过公厕入口和周围。
林奕的身影消失在公厕入口,林薇停在了厕所门口,她微微回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白译,他不太好真的跟进来,就停在距离公厕三四米的地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像是在担心上学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