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阁楼的夜

吃完晚餐,林振寰还有线上会议,先走了。温情和林绍也有各自的事情,众人作鸟兽散。

在离开前,温情交代白译按照之前的安排,安顿好两个孩子。

白译的脸上一闪而过的为难,被林薇看在眼里。

随后,白译引着林薇和林奕,没有走向主楼那铺着厚地毯、灯光温暖的宽阔楼梯,而是绕到大厅后方,穿过一条光线略显昏暗的窄廊,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漆色有些斑驳的木门前。

门后,是一段更为陡峭狭窄的木质楼梯,盘旋向上,通往建筑物的顶层。

“二位,这边请。”白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为难。

他率先踏上了楼梯,脚步放得很轻。

楼梯似乎久未有人经常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踩上去的木板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林奕跟在后面,越走脸色越白,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前面姐姐的衣角。

“姐……这里是哪里?他们不会想秘密解决掉我们吧?”

“你也感觉到他们想除掉我们吗?”林薇轻笑。

“嗯,我感觉他们都不是好人。”

“你的感觉是对的。”林薇握了握林奕的手,“你要记住,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家里,除了我,任何人的话你都不要相信,然后,你要学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已经不是对你的要求了,而是我们如果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你必须做到的事情,可以吗?”

“……我尽量。”

在姐弟二人悄悄说话间,来到了楼梯尽头,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小木门,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阁楼。

“二位,我们到了。”

白译说着,伸手推开了阁楼的门。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更为明显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陈旧织物气息的味道。

空间比预想的要大一些,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屋顶低矮的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几扇狭小的天窗嵌在倾斜的屋顶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线昏黄而朦胧,勉强照亮室内。

家具少得可怜,且都十分陈旧。

靠墙摆着两张窄小的铁架床,上面的铺盖倒是新的,素色的棉布,但床架本身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锈迹,张床之间,是一张掉了漆的木制书桌,桌腿有些不稳。一个同样老旧的立式衣柜立在墙角,门上的镜子布满细碎的划痕。

墙壁是裸露的、未经粉刷的原木和石膏板拼接,有些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曾被水渍浸过。墙角堆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杂物,盖着落满灰尘的布。

最令人不适的是,当他们的脚步声停下,在这片寂静中,能隐约听到天花板上方,或者某个墙壁缝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而快速的跑动声。

是老鼠。

林奕的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门框。

他求助般看向林薇。

他最怕老鼠了,小时候在家里被老鼠咬过,从那之后,老鼠几乎就成了他的天敌,别看他这么大个头,打架也是一把好手,但在老鼠面前,可以说是“抱头鼠窜”。

林薇拉了拉林奕的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从倾斜的屋顶,到蒙尘的天窗,到吱呀作响的床架,再到墙角可疑的阴影。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些,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白译站在门口,似乎也有些局促。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小姐,少爷……夫人的意思是,主楼的客房暂时都有人使用,腾挪不开,这里……很安静,也空间也相对独立一些。日常用品,我会尽快让人送上来,给二位使用,也算是……妥当。”

他的话很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并非“暂时”,而是一种刻意的安排——温情在用这种方式,明确地标示出他们在林家的地位——即便踏进了门,也只配呆在最边缘、最不体面的角落。

“有劳白管家费心。”林薇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里挺好的,清净。”

白译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先下去安排清洁和日用品的事。二位稍作休息。”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阁楼里只剩下姐弟二人,和那些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林奕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愤怒:“姐!他们……他们这是故意的!这地方怎么住人?还有老鼠!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小奕。”林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走到窗边,抬起手,用指尖抹了一下布满灰尘的窗玻璃,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记住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床是新的,柜子能放东西,桌子能写字。其他的,不重要。”

“可是……”林奕还想争辩,满脸的不甘和委屈。

“没有可是。”林薇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刀,“把东西放下,收拾床铺,这里,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住的地方。接受它。”

林奕被她目光里的冷意慑住,满腔的怒火和屈辱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不知道是否是双生子之间相生相克的特性,他的情绪总是能被姐姐轻易地控制,而从来也只有在姐姐面前,他的情绪才有一个归口之处。

林奕低着头,默默走到一张床前,开始机械地解开自己的背包,他们两个一人一个背包,还是今天离开家的时候苏玲给他们整理的,里面是一些基本的换洗衣物,还有两个孩子的学习用品、私人物品,东西不多,但在林家,也只有这点东西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了。

“哒。哒。哒……”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比白译的更重,更不客气。

未等姐弟二人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林家统一佣人制服、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身材微胖,脸颊泛着油光,眉毛画得又细又高,看人时习惯性地抬着下巴,她手里抱着一叠衣服,布料颜色暗淡,款式老旧。

她先是毫不掩饰地用挑剔的眼神扫了一圈破旧的阁楼,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然后才把目光投向林薇和林奕,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喏,夫人让我拿上来的。”她把那叠衣服往最近的那张床铺上一扔,动作粗鲁,“换洗的。府里规矩多,不像你们以前在外面,随便穿什么都行。这些虽然是旧的,但料子好,洗干净了,比那些不合身的衣服好多了。”

她特意加重了“旧的”和“外面”几个字,话里话外,总是在说着他们不配用好东西。

林薇一笑:“这些……也是温姨的安排?”

女仆轻轻点了点头:“嗯,是啊,也就是夫人她这个亘古稍有的贤惠人,还愿意把你们接回来安顿,要是其他豪门贵族,外面的私生子不知道死了多少都没有搭理过……我们夫人也是心善,不忍心看你们流落在外,这才把你们接回来,要我说啊,既然来了这地方,咱们还是乖乖听话便是。”

林奕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死死瞪着这个趾高气昂的女仆。

那女仆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愤怒,反而更加得意,上下打量着林奕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又瞥了一眼林薇素净的衣衫,撇撇嘴:“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唉,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进了门也是丢林家的脸,你们先换一下,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跟我说,我让裁缝给改一改。”

“你!”林奕热血上涌,猛地站起来,拳头攥紧,就要冲过去。

一只冰凉的手更快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回头一看,对上了林薇那双平静的眼眸。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奕身侧,手按着弟弟,目光却平静地看着女仆。

“谢谢,只是不知道这位大姐姐怎么称呼?我们到现在也只认识白译一个人,要是能多认识几个人,生活上也比较方便。”

“我?我叫赵芬芬,可以说是林府里积年的管事了。”

“那……以后算是赵姐来照顾问我们的生活起居了?”

“可以这么说。”

“谢谢赵姐。”林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客气的语调,“衣服我们收下了。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不懂,以后还要麻烦赵姐多提点。”

赵芬芬显然没料到林薇是这种反应。

她想象中的哭闹、愤怒、或者怯懦的哀求一样都没出现。

眼前这个少女,面容沉静,眼神幽深,就这么不卑不亢地看着她,反而让她那股子准备发泄的优越感像一拳打在了空处,有点不上不下。

她狐疑地打量着林薇,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或屈辱的痕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见林薇在床边坐下,眼眸低垂,看向了床铺上的衣物,并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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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疯犬
连载中鸢尾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