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了半晌,林振寰拿起电话:“余欢,进来。”
他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整齐利落;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则被精心梳理成了一束高高的马尾辫,显得格外精神焕发。
这个女人便是余欢——公司里备受瞩目的女将之一,也是林振寰的秘书。
她看到办公室里其他“三虎”都在,礼貌地问好:“周总,顾总,江总。”
林振寰开口问道:“监察部有什么发现?”
余欢低下头看向了平板,汇报声音平稳而冷冽:“林薇,那个直播的女孩,不简单。我们调取了近一个月她家附近的监控,她最近接触了记者何夕——也就是当时在矿山项目剪彩仪式上尖锐提问的记者——当晚,那个记者何夕和警察出现得太‘及时’,整件事,不像单纯的受害者反抗,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陷阱?”林振寰眼神一凝。
“至少,有人顺水推舟,甚至可能提前埋线。”余欢道,“目前看,温砺和孙雄是明面上的靶子,但我们集团也被拖到了靶子旁边。”
江聿深看向了周叙白:“诶,周总,你大哥周墨不是陵川市警察局的吗?他那边有没有透露什么?我看当晚的直播里他也在现场。”
周叙白一摇头:“算了吧,你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大哥的脾气,他想来公正不阿,对于公事,是一点不肯透露给我,生怕和我这个企业家弟弟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就连现在都住在破胡同里,维持自己好警察的形象。”
顾怀远沉吟:“要是……这些事情都能推给孙雄那个混蛋就好了,反正现在引起网友不满的是他,把他推出去,我们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讲到这里,江聿深补充说道:“对了,我记得温砺曾经说过,近期关于苏玲的一些事情,他都交给陈默去做,而且已经提前交代了陈默,如果出事,一定要全都推给孙雄!我估摸着现在在警察局里的那些个小毛头不会把青砚堂供出去,毕竟在青砚堂的人,家人都攥在温砺手里,他们不为了自己,也会为了家人考虑的。”
林振寰听出了这里面的门道。
他看向江聿深,眼神更寒了几分:“嗯?你和温砺什么时候来往这么密切?”
江聿深被梗住,他眼睛转了一圈:“额,这个……这不是前段时间我儿子和他儿子一起在学校闹了一出,我就找他泡茶了一下,想说各自管好自己的儿子,不要让这两个混小子在校园里兴风作浪……”
他算是随口扯了个谎。
把提前知道温家行动的破绽圆了过去。
毕竟这件事情现在已经牵扯到集团的利益,这是林振寰的“死穴”,他如果不摘干净自己,万一让林振寰知道自己和林绍、温世安、江晏提前知道了青砚堂可能采取的激进举动,林振寰怕是不会绕过自己。
余欢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谨慎而富有策略性:“林总,各位,事已至此,被动撇清关系只会越描越黑。舆论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交代’。警方迫于压力,也一定会追查到底。孙雄肯定是保不住了,我建议……丢卒保车。”
林振寰沉默不语。
余欢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振寰,补充建议:“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既然现在舆论关注点是‘孤儿寡母受欺凌’,而林薇姐弟的身份……终究是事实,她本人已经在直播间曝光了,我们也不好再去遮掩,与其被外界猜测我们与青砚堂的暧昧关系,不如主动切割,并展现一个‘负责任’的形象,淡化这件事情里青砚堂的看点,转而转移到林总和双生子的关系上。”
林振寰的眼神锐利起来:“说具体点。”
余欢深吸一口气:“我建议,公开承认林薇和林奕是您的子女,发布公告,表达痛心与歉意,并承诺承担作为父亲的责任,保护他们不再受伤害。同时,严厉谴责孙雄的个人违法行为和雇人行凶的不法行径,表示集团将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并彻底审查与孙雄的一切业务关联,该切割的切割,该追究的追究,将公众的注意力,从‘集团涉黑’,转移到‘集团清理门户’和‘林总认亲负起责任’上来。”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顾怀远首先反对:“认下他们?余欢,你疯了?苏玲那女人当年……你觉得温情会同意吗?这些年在她的手下,可是没有一个女人能幸免于难的。”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林振寰打断了吴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茄,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他开始认真考虑余欢的意见。
——承认私生子,对于他这样地位的人,固然有损颜面,但在滔天舆论和实质性的商业利益损失面前,颜面是可以权衡的筹码,毕竟这件事情说穿了只是自己的风流韵事,而且现在挽回,也为时不晚,可以完全推说是中间人孙雄切断了自己和苏玲母子的联系,自己对苏玲的处境完全不知,更重要的是,余欢的计划核心在于“切割”和“转移焦点”。
将所有的罪恶推给已经注定要完蛋的孙雄!
寰宇集团在这件事情里,则扮演一个“被牵连”、“发现后及时纠错”、“勇于承担(哪怕是部分)责任”的相对正面角色,甚至,承认林薇林奕姐弟,在某种扭曲的舆论叙事里,可能会被解读成一种“浪子回头”或“豪门恩怨中父亲最终的保护”,反而能收割一部分同情分。
“孙雄那边……”林振寰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能确保他不乱说话吗?”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顾怀远冷笑:“那孙子呢?我听说他的所有住址都被人肉了。”
余欢摇头:“在事情发生的当晚,我就联系到孙雄了,我让他丢掉所有手机内存卡和能够定位的动关系,去银行取一下现金,天亮之前跑路……至于现在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如果要活下去,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的,林总放心。”
“温砺呢?”林振寰问。
“青砚堂这几年手脚不干净的地方多了,林总放心,我已经给温堂主打了电话,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承诺这段时间青砚堂会按兵不动,等这波舆论过去之后再说。”余欢语气平淡,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至于他的儿子,温世安,他做的事情,我也告诉温堂主了,温堂主承诺会管好自己的儿子,请林总放心。”
余欢总是面面俱到,在林振寰还没有决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佳部署,这也是林振寰看重她的原因。
这么多年来,包括苏玲在内,林振寰换过许多秘书,大部分秘书都是“以色侍人”的花瓶,只有余欢,是真真正正有能力且没有凭借不正当关系而站在这个岗位上的。
林振寰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一下。
正如他慢慢延展的思绪。
弃车保帅,壁虎断尾。
这是商海沉浮中林振寰熟悉的生存法则。
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弃子,该丢弃的时候就应该及时丢弃,这对所有人多好。
江聿深赞同:“大哥,我也认为余欢的这个做法是当前做好的处理办法了。”
周叙白点头:“嗯,把孙雄这个废物踢出局,对所有人都好。”
林振寰沉默了几秒钟,终于点头:“余欢,让公关部准备通稿,措辞要严谨,既要体现痛心和责任,也要强调集团一直不知情——至少表面上——是近期才确认,并立即决定负责。发布会……安排在下午股市开盘前,由……江总替我出席。”
“啊?我吗?”江聿深一愣,无辜中枪。
林振寰给了一记眼刀:“当然是你!这件事情是你儿子江晏先惹出来的。”
“是是是……”江聿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是。”余欢立刻应下,开始构思如何将这场危机公关,操作成一次带有悲**彩和责任感的形象展示。
林振寰看向了窗外,明媚阳光彻底照亮了城市。
陵川市的这个清晨,注定不同寻常。
而在医院病房里,手臂重新包扎过的林薇坐在弟弟的病床前,看着注射了镇静药物正在昏睡的弟弟,并不知道,她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出了她最初预想的范围,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重塑着棋盘上的力量格局。
突然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发现是未知手机号发来了一则短信:
“林薇,舞台我给你搭得更大了,接下来,你这位‘受害者’兼‘豪门新贵’,又该如何表演呢?”
林薇看着手机,微微一笑。
风暴之眼,似乎正在转移,但风暴本身,远未停息。新的剧本,已在暗处悄然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