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份的陵川,晚风里总是透着似有若无的寒冷,夜空之下的城市,黑暗肆意侵染了每一寸角落,那点点灯光像是点缀在这片黑色原野上的小花,于黑暗之中悄然绽放。
林家的客厅从未像今晚这样冷。
窗外是泼墨般的沉沉夜色,暖黄的壁灯本该晕染出一室融融暖意,此刻却只将大理石地板上两道对峙的影子,拉得又冷又长。
空气里浮沉着下午新换的白玫瑰香,混着温情常点的熏香,往日闻着是熨帖的安宁,今夜却无端生出几分滞涩,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灰。
陈妈端着两杯茶轻步走来,将茶杯默默搁在老爷和夫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夫人,新沏的六安瓜片。”
温情疲惫地陷在沙发里,指尖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抬眼看向陈妈,语气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再吩咐其他佣人,没要紧事不必过来——我和老爷,有话要谈。”
“是。”陈妈低眉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二十年的光阴,早让她摸清了这个家的规矩,哪些事该看,哪些话该听,哪些心思该烂在肚子里,她比谁都清楚,仆人之道,从不是探听,而是守好自己的方寸。
一时之间,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两人无话,这对携手走了半生的夫妻,却在今天晚上,带着几分谈判的剑拔弩张。
“咳咳……”林振寰松了松紧绷的领带,落座在沙发另一端,端起温热的六安瓜片抿了一口,试图滋润干涩发紧的喉咙。
他抬眼望向对面单人沙发里的妻子——温情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丝绒家居服,坐姿依旧是多年不变的端庄,膝头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却未落在字句间,只是平静地凝望着虚空某处,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冷地等着什么。
“温情,”林振寰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有件事,我们该谈谈了。”
温情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定在他脸上。那目光清凌凌的,不起半分波澜。
“是关于苏玲的事情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今天她参加太太下午茶,昨天晚上城东胡同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在茶话会上,她几乎成了所有太太的笑柄,而胡同发生的凶案也成了花茶清香之中的谈资。
这也正常,毕竟下午茶的富太太们都对付过三四个狐狸精,就连温情也解决过许多丈夫风花雪月的烂账,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让众人看到她的败笔,把这件事情发酵得这么不体面,这还是第一次,这让温情在下午茶的太太之间颜面尽失,喝了不到一个小时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振寰并不意外她已知晓。
这个家,从来没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温情。
“是。苏玲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当年你对她下手,我也没有阻止过你,也算是给够了你正妻的颜面。”
“正妻的颜面?”温情冷笑了一声,“林振寰,说句实在话,这几年你在外面的莺莺燕燕有多少,你自己恐怕都没有数过吧?苏玲只是其中之一,在你玩腻之后,我替你解决了多少麻烦事,你知道吗?”
林振寰没有搭话,他懒得去想温情这句话背后包含的心酸,他只是认为,既然已经当了他的夫人,坐在这个许多女人都妒忌的位置上,那她处理这些事情,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情。
他的责任是赚钱,那温情要做的事情,就是替他解决这些麻烦。
“当年你和苏玲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愣是等你玩腻了,对两个孩子没有期许的时候,我才出面去当这个恶人,现在好了,你的律师,你的团队的儿子,惹出这些事情来,倒是要让我来打赌、让步?”温情的语气带着几分恨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母亲,我也是一个女人?!”
林振寰看向了温情,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几分寒意:“这几年,我也不欠你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也有了,你享受了别人一辈子享受不到的上流社会的日子。”
“哦?是吗,那你知道背后那些富太太都是怎么笑我的吗?”温情冷笑了一声,“我在她们眼里,就是一个连小三都摆不平的人,现在还要任由野种进门,甚至是分走我绍儿的财产!林振寰,做人留一线,你也不要把人逼得太狠!”
“现在不是我要逼你,是形势所迫。”林振寰不耐烦地解释。
在他看来,集团利益至上,家族利益至上。
所谓的“儿女情长”、“感情摩擦”全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
“在大局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让步的。”林振寰补充,“现在媒体上这件事情已经炒作得沸沸扬扬,公司公关部受到了很多骚扰电话,陵川市公安局也已经盯上了我们集团,如果不赶紧平息这件事情,股票也会受到影响,甚至我们上下游公司的合作关系!”
林振寰的语气越说越重,像是在说着一件难以挽回的灾难。
“我费尽一生建立起来的帝国,就要毁于一旦,温情,到时候你也别想有舒服日子!”
他们现在可以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家族的兴衰,集团的利益将随时影响到夫妻二人的命运。
站在这个高度上的人,所考虑的问题就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而是如何在这艘大船上走得更远。
温情看着林振寰决绝的表情,眼神也逐渐冷了下来。
他们早就没有任何夫妻感情了,目前还维系着婚姻关系,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丈夫的感情,没有得到过家的温暖,但对于儿子,她愿意付出自己百分百的生命。
林振寰顿了顿,目光落在妻子的脸上,试图捕捉一丝情绪。
“温情,你也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林薇和林奕,终究是我的骨血,这些年,他们流落在外,名不正言不顺,是我亏欠了他们,也亏欠了……他们的母亲,他们就像是流浪在外的小猫小狗,你就当时发发善心,接他们回家,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回家?”温情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合上书,指尖缓缓抚过烫金的封面,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里,是林绍的家。是你,是我,是我们儿子的家。”她抬眼看向他,目光依旧温润如水,却淬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凉意,“你口中的‘他们’,又是谁的家人?”
“温情,”林振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我知道这很难让你接受。但血缘是斩不断的。绍儿是长子,是嫡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至于林奕和林薇,出于集团权益考虑,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名分,等集团度过这次的公关危机,想怎么处置,还是交给你这个女主人。”
“名分?”温情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极轻,却半点温度也无,“他们的名分,从出生那一刻起,就由他们母亲的选择定了。苏玲当初选择隐瞒,选择一意孤行生下他们,就该料到有今天!她是小三,注定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抬眼看向林振寰,眼神里的凉意更甚。
“如今,你轻飘飘一句‘接他们回家’,林振寰,你把我和绍儿置于何地?把我们这么多年苦心维持的这个‘家’,又置于何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林振寰却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竭力压抑的颤抖。
“我不是要否定你和绍儿。你永远是我林振寰明媒正娶的妻子,绍儿是我最看重的继承人,我现在就是要做一个样子给外界看,看到我林振寰或许过去有对他们的亏欠和忽视,但现在我已经在弥补这个错过,只要这个样子做出来,舆论的风波就能逐渐过去。”
“过错?”温情猛地站起身,丝绒长裙的裙摆旋开一个冷冽的弧度。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的过错,就是要用对我们母子的伤害来弥补?林振寰,这么多年,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林家。我替你打理偌大的家业,孝顺长辈,教养绍儿,甚至在你那些逢场作戏的传闻满天飞时,我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着这个家的体面。”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半滴泪落下。
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这些年,总算是说出了口。
温情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着骄傲的火,也淌着刺骨的痛。
“林振寰,你可曾有一日把我当成一个女人看待?有片刻考虑过我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