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想看一次凌晨四点的城市。
这件事最开始只是随口一说。
那天无聊自救小组讨论“生病后最想做的十件事”,张叔说想出院后吃一顿不忌口的火锅,退休老师说想回学校看看以前教过的学生,小朋友说想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
轮到温照野,他想了半天。
“我想看凌晨四点的城市。”
张叔嫌弃:“你这愿望怎么跟熬夜加班似的?”
温照野笑:“你懂什么。凌晨四点,世界还没开始上班,病房也没那么吵,感觉能偷到一点不属于医院的时间。”
周砚行坐在旁边写记录,笔尖停了一下。
温照野发现了,立刻补充:“随便说说,不列入执行计划。本人目前行动能力有限,不适宜参与夜间城市探险。”
周砚行没说话。
当天晚上,温照野照常被疼痛闹醒。
他醒来时病房很暗,窗外只有零星灯光。隔壁床的张叔在睡,呼吸声很沉。温照野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厉害,便慢慢坐起来,想喝点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砚行发来消息。
【醒了吗?】
温照野怀疑他在自己病床边装了监控。
【周同学,你是夜间疼痛预测软件吗?】
周砚行回:【我在楼下。】
温照野一下坐直,牵到胸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你疯了?】
【今天值志愿夜班,刚结束。】
【志愿者还有夜班?】
【临时帮忙整理资料。】
温照野盯着屏幕,半信半疑。
下一秒,周砚行又发来一句。
【想看凌晨四点吗?】
温照野的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七。
医院这时候很安静,安静得每一点声响都被放大。温照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置针还在,身体也不舒服,理智告诉他这事儿很胡闹。
可他真的很想去。
太想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非检查、非治疗、非医生允许的时间里,为自己想做什么而行动过。疾病把他的生活拆成一格一格,每一格都有医嘱和注意事项。他乖了很久,笑了很久,也忍了很久。
他想偷一个凌晨。
哪怕只有十分钟。
温照野打字:【护士会骂人。】
周砚行回:【我问过,可以去天台透气十五分钟。穿外套,带毯子,不吹风。】
温照野看着这行字,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周砚行这个人,连任性都要提前申请。
五分钟后,周砚行推着轮椅出现在病房门口。他动作很轻,先和护士确认,又把温照野的外套拿来,帮他披好。
温照野坐到轮椅上,压低声音:“周砚行,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两个严谨派私奔选手。”
周砚行把毯子盖到他腿上:“目的地是医院天台。”
“所以说严谨。”
电梯一路上行。
凌晨的医院和白天完全不同。走廊空旷,灯光冷淡,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声轻轻碾过地面。温照野坐在轮椅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自由感。
天台门打开时,风很轻。
城市还没醒透。远处高楼亮着零散的灯,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线。天边泛着一点很淡的灰蓝,离日出还早,一切都停在白天到来之前。
温照野安静了很久。
周砚行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温照野说:“原来凌晨四点长这样。”
“嗯。”
“有点冷。”
周砚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温照野忽然笑:“你现在真的很像刚结婚就管人穿秋裤的对象。”
周砚行这次没有立刻沉默。
他说:“那也得穿。”
温照野偏头看他,眼底带笑:“你进步了,都会顺着说了。”
周砚行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远处的城市。
温照野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停顿一下。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抬手按了按胸口。
周砚行低声问:“难受?”
“还行。”温照野望着天边,“就是突然觉得,呼吸这件事很神奇。”
周砚行看向他。
“以前从来没想过。”温照野说,“人每天吸气、呼气,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说废话的时候,都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很贵。”
他笑了笑。
“贵到我舍不得随便叹气。”
周砚行胸口发紧。
温照野没有看他,继续说:“你以后当医生,可能会见到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大家嘴上说想活,其实想要的东西有时候很小。能睡一觉,能吃一口饭,能自己走几步,能在疼的时候有人陪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
“能被喜欢的人带出来看一次凌晨四点。”
这句话落下后,风从天台边吹过。
周砚行握着轮椅扶手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温照野像是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立刻笑着找补:“当然,朋友也可以。朋友带出来也算。”
周砚行没有说话。
温照野心里一空,觉得自己大概越界太多了。他把视线挪回远处,故作轻松:“我开玩笑的,你别有心理负担。病人凌晨容易多愁善感,说话不能全信。”
“我信。”
温照野愣住。
周砚行的声音在凌晨的风里很低,却很清楚。
“我信你刚才说的。”
温照野没敢回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只要一回头,就会把那些努力压住的东西全交出去。
周砚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视线平齐。温照野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疲惫,有克制,也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周砚行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定义我们。”
温照野嘴唇动了动。
“我也知道,很多事不能只凭一时冲动。”周砚行看着他,“邱老师提醒我边界,我想过。你怕我辛苦,怕我以后后悔,我也想过。”
温照野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胸口更闷。
周砚行继续说:“可我越想越清楚一件事。”
“我想见你。”
“想陪你。”
“想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疼,想知道你有没有吃饭,想带你做一点想做的事。”
“这些都是真的。”
温照野眼眶一下红了。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周砚行,你这算什么?”
周砚行沉默几秒。
“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温照野心里又疼又软,忍不住低声骂他:“你真的很会把人急死。”
周砚行低下眼,耳根泛红:“对不起。”
“别道歉。”温照野看着他,“你这样也挺好。”
“哪里好?”
温照野想了想:“像初恋。”
周砚行抬眼。
温照野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又什么都藏不住。”
周砚行抬手,似乎想替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在空中。温照野看着他的手,忽然轻声说:“可以。”
周砚行的指尖很轻地碰到他的脸。
那一下极轻,带着试探,也带着珍重。
温照野闭了闭眼。
凌晨四点的城市没有说话。风很轻,天边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有车灯划过。世界照常往前走,没有因为两个年轻人沉默的心动停下。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
回病房前,温照野忽然叫住他:“周砚行。”
“嗯。”
“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眼睛还红着,笑意却回来了一点:“赢一次凌晨四点。”
周砚行说:“嗯。”
温照野又说:“还赢一次你差点说出来。”
周砚行耳根更红。
温照野笑得胸口疼,却舍不得停。
回到病房后,他躺回床上,疲惫很快涌上来。周砚行替他掖好被角,准备离开时,温照野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周砚行。”
“我在。”
“下次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周砚行看着他:“好。”
温照野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天清晨,周砚行走出医院时,天已经亮了。城市开始醒来,早餐摊冒出热气,公交车停靠又驶离,人群匆匆奔向各自的生活。
他站在医院门口,忽然觉得自己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已经在身体里长出了清晰的形状。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他足够郑重,足够清醒,足够敢承认。
他喜欢温照野。
不是一时心软,不是陪伴里的错觉,也不是旧年遗憾的回声。
是他在凌晨四点的天台上,看见温照野被风吹红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很想把余下每一次天亮,都带给这个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