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边界以外

周砚行开始减少非排班时间来医院。

他确实在想清楚。

周一没有来,周二也没有来。温照野表面上毫无异常,照常主持无聊自救小组,照常点评医院食堂,照常在朋友圈发一些让人看不出病情的段子。

只有张叔看得出来,他看手机的次数多了。

“等小周消息呢?”张叔问。

温照野立刻否认:“我在处理组织事务。”

张叔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组织事务是和小周聊天框?”

温照野把手机倒扣:“张叔,你这个年纪应该多关注血压,少关注年轻人的**。”

张叔啧啧两声:“年轻人嘴硬得很。”

温照野没反驳。

他确实在等周砚行消息。

周砚行每天会问一句,今天疼痛评分多少,吃了多少,睡得怎么样。语气克制得像远程随访。温照野一边嫌他像移动版护士站,一边又把每条消息看好几遍。

周二晚上,他状态很差。

白天检查后反应明显,胸口闷,胃里翻江倒海,饭一口没吃下去。温父温母守到很晚,被他哄回去休息。他说自己困了,想睡,父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人一走,温照野立刻缩进被子里。

疼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更像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一点一点把人熬软。他闭着眼,手指抓着被角,忽然很想给周砚行发消息。

可他忍住了。

周砚行要上课,要做实验,要写论文,要把自己从病房里拔出去一点。温照野不该在这种时候把他叫回来。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逼自己数呼吸。

一。

二。

三。

数到二十七时,手机震了一下。

温照野几乎立刻摸出来。

周砚行发来一句话。

【今晚疼吗?】

温照野盯着屏幕,眼眶莫名热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不疼,准备睡。】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砚行直接打了电话。

温照野看着来电界面,心跳乱得不成样子。他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周同学,查岗频率太高了。”

周砚行那边很安静,像在宿舍楼外。

“你撒谎。”

温照野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说不疼,会顺便嘲笑我的问题没有技术含量。”

温照野闭了闭眼,笑了:“你现在真的越来越难骗了。”

“几分?”

“周砚行。”

“几分?”

温照野沉默了一会儿:“六。也可能七。”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温照野立刻说:“药吃过了,护士也来过,你别过来。”

“我没有说要过去。”

“你最好是。”

周砚行问:“你现在一个人?”

“嗯。”

“叔叔阿姨呢?”

“被我赶回去了。”温照野语气轻快了一点,“我已经长大了,夜间疼痛可以自主处理。”

周砚行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说:“那我陪你打电话。”

温照野怔住。

“你不用说话。”周砚行说,“我也不说。电话放着就行。”

温照野的手指攥紧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你明天不是有早课?”

“嗯。”

“那你睡觉啊。”

“现在不困。”

“骗人。”

周砚行那边传来很轻的风声。他大概站在楼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温照野,我今晚不去医院,不算越界。打个电话,可以吗?”

这句话让温照野心口发软,也发疼。

他忽然明白,周砚行不是冷下来,也不是后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找一个不会压迫他、也不伤害彼此的位置。

很笨。

很认真。

温照野把手机放到枕边,侧过脸,轻声说:“可以。”

电话里安静下来。

周砚行真的没有一直说话。温照野疼得厉害时,呼吸会乱,他也不催,只偶尔问一句:“水在手边吗?”或者“换个姿势试试。”那些话很短,却让这个夜晚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扛着。

过了很久,温照野忽然说:“周砚行。”

“我在。”

“你别对我太好。”

电话那边的呼吸似乎停了一下。

温照野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眶潮湿:“我会舍不得。”

周砚行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温照野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低声开口:“我也会。”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温照野的心狠狠一颤。

他说不出话。

疼痛还在,身体仍然疲惫,病情也没有因为一句话而变得宽容。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白白熬过这个夜晚。

周砚行没有挂电话。

温照野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那边翻书的声音,偶尔还有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这个人真的一边陪他,一边看文献,像在用一种极其周砚行的方式守着他。

快天亮时,温照野终于睡着。

周砚行听见电话里呼吸慢下来,才轻轻把手机放到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一夜没怎么睡。

宿舍桌上摊着文献,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是一杯早就冷掉的水。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最上方,原本写着导师让看的论文题目。

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边界之外,也有人在疼。

周砚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边界的理解太简单。边界当然重要,它保护病人,也保护陪伴者。可有些感情已经越过了规定好的名称,只是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青色,看起来很疲惫。

周砚行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温照野说得对。

他确实不会谈恋爱。

连喜欢一个人,都像在做一道需要反复论证的题。

周三下午,周砚行按排班去了医院。

温照野正在吃粥。说是吃,其实只是拿勺子搅着玩。见他进来,温照野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周秘书,昨晚擅自加班,组织还没批准。”

周砚行把一瓶原味酸奶放到桌上:“今天申请补休?”

“驳回。”温照野说,“你看起来比我还像病人。”

周砚行坐下:“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几点睡的?”

“忘了。”

“我没挂电话。”

温照野的谎话当场破产。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耳尖慢慢红了:“你这人怎么还留证据。”

周砚行看了他片刻:“以后疼得厉害,可以给我打电话。”

温照野动作停住。

“你不用每次都让我来。”周砚行说,“电话也可以。消息也可以。”

温照野抬眼:“这算什么?”

周砚行认真想了想:“边界以内的陪伴。”

温照野没忍住笑:“你给自己批项目呢?”

周砚行也笑了一下:“差不多。”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努力。努力不让自己失控,也努力不离他太远。周砚行的爱意还没说出口,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承认,可它已经从很多细小地方冒出来,藏也藏不住。

这让温照野高兴,也害怕。

他低头看着粥碗,小声说:“周砚行,你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好的人。”

周砚行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温照野笑了笑,“我就是提前替未来优秀医生规划一下情感生活。”

周砚行沉默下来。

温照野怕他追问,赶紧拿起酸奶:“今天怎么是原味?”

“你说太甜影响判断。”

温照野咬着吸管,笑意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砚行记得。

窗外天光很好,病房里有人低声聊天,有人翻书,有人睡着。温照野喝着那瓶原味酸奶,心里却酸得厉害。

原味一点都不甜。

可他偏偏尝出了很久没有过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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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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