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酸奶补偿

周砚行说补酸奶,就真的补了。

第二天下午,他拎着一小袋酸奶进病房。袋子里有三种口味,每瓶都贴了小标签,草莓味上写着“今日优先”,原味上写着“备用”,还有一瓶黄桃味,上面写着“心情恶劣时启用”。

温照野盯着那三个标签看了半天,最后郑重宣布:“周砚行,你很有当男朋友的天赋。”

病房里瞬间安静。

张叔“哟”了一声。

退休老师推了推眼镜,假装自己没听见,手里的报纸却拿反了。

小朋友趴在床边问:“什么是男朋友?”

温照野立刻咳了一声,拿起草莓酸奶,动作麻利地转移话题:“就是能帮你买酸奶的人。”

小朋友若有所思:“那我妈妈也是我男朋友吗?”

张叔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温照野把酸奶吸管咬扁,耳朵红了一点,嘴上还不肯输:“周秘书,会议纪要记一下,儿童情感教育任重道远。”

周砚行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他笑得少,温照野却偏偏能捕捉到。像在一片很平的水面上看见一点微光,明明不大,却让人记很久。

下午的病房难得热闹。无聊自救小组准备举办第一届“住院生活改善提案大会”。张叔提议把医院电视会员开通到黄金档,退休老师建议设立病房图书角,小朋友强烈要求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增加巧克力。

温照野作为主持人,把每个提案都点评得煞有介事。

轮到周砚行时,他停了停,问:“你有什么提案?”

周砚行想了一下:“按时吃药,按时休息。”

温照野扶额:“你已经被取消文艺生活发言权了。”

周砚行补了一句:“还有,疼的时候别忍着。”

这句话落下来,刚才的笑声轻轻停了一拍。

温照野看向他。

周砚行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在说一条日程安排。可温照野知道,他记着昨天那场检查,也记着自己咬牙忍过去的那一阵疼。

这个人不爱说漂亮话,心却细得让人无处可逃。

温照野垂下眼,拿笔在纸上写:疼痛及时上报。

写完以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但报告对象不许皱眉。

张叔立刻鼓掌:“这个好,小周以后表情管理也要跟上。”

周砚行看着那行字,说:“我尽量。”

温照野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脸色却仍然苍白。那种病中的白藏在所有热闹底下,像一层抹不掉的薄霜。周砚行忽然很想把那瓶“心情恶劣时启用”的酸奶塞进他手里,像这样就能补偿一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最近越来越常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温照野的关注已经超过志愿服务该有的尺度。

他会在上课时想起温照野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会在实验室看数据时下意识点开手机,会因为一个迟迟没回的消息心神不宁。最麻烦的是,他并不觉得这只是责任。

晚上,邱老师在护士站旁边叫住他。

“小周。”

周砚行停下:“邱老师。”

邱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很温和:“最近来病房挺勤。”

周砚行没有否认:“嗯。”

“学校那边忙得过来吗?”

“可以。”

邱老师点点头,没急着说教,只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做志愿者,靠近病人是好事。病人需要被看见,需要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可你也要记得,边界很重要。”

周砚行指尖微微一紧。

邱老师说:“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小温很喜欢你,你对他也很用心。只是病房里的感情会变得很快,也很重。你年纪轻,别把自己压坏。”

周砚行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未必做得到。”邱老师叹了口气,“尤其你学医,又有家里那段经历。你容易把别人的痛放到自己身上。”

周砚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邱老师的话并不尖锐,却一句句落在实处。他反驳不了。甚至在这一刻,他想起的不是自己的辛苦,而是温照野昨天说的那句,我很心疼。

他曾以为心疼是一种单向的东西。健康的人心疼病人,旁观者心疼受苦的人。直到温照野看着他,说出那句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话,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被一个病人挂念。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无措。

邱老师走后,周砚行在走廊站了很久。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温照野的声音。

“张叔,你这个外放音量再高一点,隔壁楼都能加入我们小组。”

张叔说:“我这叫共享。”

“共享也得尊重人类耳膜。”

周砚行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应该进去,跟温照野说自己要回学校了。也应该少来一点,把时间拉开,把那些不该生长的东西按回去。

可他想到温照野晚上会疼,想到他可能又笑着骗父母,想到他把一口饭也算成胜利,脚步便怎么都挪不开。

他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温照野一眼看见他:“你怎么去那么久?被护士站扣押了?”

“邱老师找我说话。”

“说什么?”

周砚行走到床边:“让我注意边界。”

温照野嘴角的笑停了停。

他把酸奶瓶放回床头,语气还算轻快:“邱老师很专业。”

周砚行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对。”温照野说,“你最近来得太勤了。”

这句话出口后,病房里的热闹像被隔远了。

张叔识相地低头刷手机,退休老师继续看倒着的报纸,小朋友被家长带去洗手。只剩他们之间那一点沉默,明明无形,却让人呼吸都变慢。

周砚行问:“你希望我少来吗?”

温照野手指蜷了一下。

他想说希望。这样显得自己大方、清醒、懂事。也想说不希望。这样显得自己贪心、脆弱、得寸进尺。

他最后笑了一下:“我希望你别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

周砚行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温照野抬眼。

周砚行又问:“你希望我少来吗?”

这一次,温照野没办法再含糊。

他看着周砚行,眼睛很亮,声音却很低:“不希望。”

周砚行没有说话。

温照野很快低下头,像承认一件事比忍痛还难:“但我也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周砚行想说不会。

可他忍住了。现在说不会太轻巧,他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疾病会推着他们往前走,谁都没有资格把未来说得笃定。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想清楚。”

温照野笑了笑:“行,周同学,慎重是美德。”

“但我明天还来。”

温照野一愣。

周砚行补充:“有排班。”

温照野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人真是,心动和扫兴无缝切换。”

周砚行问:“你心动了?”

温照野的笑卡住。

周砚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太直,耳根慢慢泛红。

张叔在旁边把手机举高,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嘴角却快咧到耳边。

温照野咬着吸管,过了很久,才含糊地说:“酸奶太甜了,影响判断。”

周砚行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又浮出来。

“那下次买原味。”

温照野低头笑,笑完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病房外,天已经黑了。医院灯光冷白,人声杂乱。可在十七床旁边,那三瓶酸奶排成一行,像某种幼稚又认真的承诺。

今日优先。

备用。

心情恶劣时启用。

温照野想,周砚行这个人真要命。

他明明什么情话都不会说,却总让人觉得,自己被好好放在了心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的第一个病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