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最近有点得意。
原因很简单,周砚行快藏不住了。
这种藏不住并不表现为多热烈。周砚行这个人,就算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能把每一件事做得像临床路径。他不会突然说很多暧昧的话,也不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他的变化都藏在很小的地方。
比如他会记得温照野上午做完检查后不爱说话,下午就少问问题。
比如他会在温照野吃药前,把温水提前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比如他以前问“今天疼痛评分多少”,现在会先问“今天想说实话吗”。
温照野听见这句话时,差点笑倒在床上。
“周砚行,你现在问诊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周砚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袋新买的纸巾,正在拆包装:“几分?”
“你看,还是三秒打回原形。”
“先回答。”
温照野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四分半。”
周砚行抬眼。
“真的。”温照野举起手,“我用无聊自救小组组长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担保价值不高。”
“你这是人身攻击。”
周砚行把纸巾放好:“那就五分。”
温照野笑了:“行吧,五分。”
他最近精神时好时坏,检查结果也像坐过山车。好一点的时候,能在病房里主持会议,坏一点的时候,连说话都觉得费劲。周砚行来得不算少,但每次来都控制时间。温照野看得出来,他在努力维持某种分寸。
分寸这个东西很烦人。
太远会冷,太近会疼。
最烦的是,他们两个明明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还要装作不知道。
下午,邱老师过来查房,顺便和温照野聊舒缓照护项目后续安排。温照野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邱老师说到一份授权文件时,语气放缓了一些。
“后面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医疗决定主要还是家属签署。你父母那边我们会继续沟通。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前说。”
温照野看了一眼周砚行。
周砚行站在病床另一侧,神情很静。
温照野收回目光,笑着说:“我爸妈做主就行。他们比我靠谱。”
邱老师看着他:“你自己的意见也重要。”
“我的意见就是尽量别让我太难看。”温照野语气轻松,“我这么注重形象的人,人生最后阶段也得有点审美管理。”
邱老师笑了笑,没有把话题压得太重。她离开后,病房安静下来。
温照野低头玩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砚行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看我?”
温照野手指一顿。
“随便看看。”他说,“病房里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一直看天花板。”
周砚行没有顺着他笑。
他问:“你是不是想让我签?”
温照野笑意淡了一点。
“周砚行。”他说,“你别这么敏锐,容易没朋友。”
“你回答我。”
温照野把手机扣下,沉默了几秒。
“有一瞬间想过。”他声音很轻,“后来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
“你又不是我家属。”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床沿,亮得刺眼。温照野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赶在周砚行开口前笑了笑:“本来也是。你现在最多算友情以上,家属未满。”
周砚行看着他:“温照野。”
“嗯?”
“你不要拿玩笑堵我。”
温照野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去。
他转头看他:“那你要我怎么说?”
周砚行没说话。
温照野吸了口气,语速很慢:“我想过很多次。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有个人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太疼,不想没有尊严,也不想我爸妈一边哭一边替我做决定。”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但声音还算平静。
“我想过你。因为你明白这些。”
周砚行的手指缓缓攥紧。
“可我不能让你签。”温照野看着他,“喜欢也不能代签。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我不能再把这种事放到你手里。”
喜欢。
这个词第一次被温照野这样说出来,没有玩笑,没有退路。
周砚行心脏重重一跳。
温照野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已经顾不上了。他低下头,轻声说:“周砚行,很多时候我很想贪心。但我一贪心,就觉得自己特别坏。”
“你坏在哪里?”
“我知道自己给不了你什么。”温照野说,“还总想让你多来一点,多陪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
周砚行喉咙发紧。
温照野笑了一下:“你看,我还挺麻烦的。”
周砚行走到床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温照野没法躲开他的视线。
他说:“我来的每一次,都是我自己想来。”
温照野眼睫动了动。
周砚行继续说:“我喜欢你这件事,也不会因为你少要求一点,就变少。”
空气忽然停了。
温照野看着他,像是听懂了,又像不敢相信。
周砚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他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比想象里更紧张。那句真正的告白还没有完整出口,可喜欢已经先跑出来了。
温照野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周砚行立刻问:“难受?”
“没有。”温照野闷声说,“你让我缓缓。”
“嗯。”
“你别嗯。”温照野的声音有一点哑,“你再嗯我就要哭了。”
周砚行便不说话了。
温照野捂着眼睛,过了很久,才从指缝里露出一点视线:“周砚行,你刚才那句,算告白预告吗?”
周砚行耳根红了。
“算。”他说。
温照野笑了一下,眼泪却从指缝里滚下来。
“那正式版什么时候播?”
周砚行看着他,声音很轻,也很郑重。
“等我能说完整的时候。”
温照野放下手,眼睛红得厉害。
“行。”他说,“我等你。”
这一声等你,像把周砚行心里最后一点犹疑都照亮了。
当天晚上,温照野在《不规范病历》里写了一行字。
今日病情:一般。
今日心情:很危险。
今日周砚行:发表告白预告,杀伤力过强,建议本人暂停胡思乱想。
今日总结:喜欢不能代签,但喜欢可以让人想多活一天。
他写完,又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压下来,病房灯光很淡。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虚弱、疲惫、仍然很不听话的心。
正因为某个人,一下一下地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