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第二天下午真的来了。
他没有穿志愿者马甲,也没有拿登记表,身上是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肩上背着书包。书包很重,压得肩带有一道深痕,像他刚从学校和实验室之间挤出一段不合规矩的空白时间。
温照野看见他时,正坐在床上和一颗苹果对峙。
苹果被削得很漂亮,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盘里。温照野用叉子戳了半天,表情凝重。
周砚行站在门口:“不想吃?”
温照野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把那点高兴藏回去。
“周秘书。”他说,“你旷工了?”
“今天没排班。”
“那你属于非法探视。”
“你昨晚说可以探望朋友。”
温照野叉子停在苹果上。
病房里还有隔壁床的张叔,闻言立刻竖起耳朵。温照野清了清嗓子,很有架势地宣布:“确有此事。经组织批准,周砚行同志今日以朋友身份列席。”
周砚行走进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床头柜上。
温照野探头:“什么?”
“学校门口买的酸奶。问过护士,你能喝一点。”
温照野盯着袋子看了两秒,语气很轻快:“周同学,你这人虽然无趣,但很有前途。”
张叔在旁边点评:“小周不错,来探病还知道带吃的。”
温照野立刻反驳:“张叔,这不是探病,是探望朋友。用词严谨一点。”
周砚行把吸管插好,递给他。
温照野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活过来了。”
“夸张。”
“你不懂。”温照野郑重其事,“一个人在长期被粥支配之后,会对酸奶产生宗教情感。”
周砚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温照野伸长脖子看,发现是一本厚得能砸核桃的专业书。
“你来探望朋友,顺便带砖?”
“下午有文献要看。”
“所以你准备在我病床旁边学习?”
“你可以休息。”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图书馆里的装饰植物。”
周砚行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他:“那你想做什么?”
温照野被问住了。
他只是习惯逗人,没想到周砚行会认真等答案。想做什么这句话太大。生病以前,他能随口报出一串计划,旅行、看展、吃火锅、通宵打游戏、去海边拍一堆游客照。现在他的活动范围被一层楼、一间病房、一张检查单框住,愿望也跟着缩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留置针贴在皮肤上,胶布边缘有点卷。
“想下楼。”他说,“不做检查,就下楼透口气。”
周砚行看向输液袋。
温照野马上说:“不方便就算了,我随便说说。”
“我问护士。”
他说完就起身出去了,动作干脆,没给温照野继续退让的机会。
张叔在旁边啧了一声:“小温,人家小周对你是真上心。”
温照野把酸奶含在嘴里,没说话。
上心这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纸,偏偏砸得他心口发麻。
十分钟后,周砚行回来,手里多了一条薄毯。
“护士说可以下去二十分钟,不能吹风,不能走太远。”
温照野立刻抬手:“收到。本人承诺不越狱,不斗殴,不参加广场舞争霸赛。”
周砚行把轮椅推到床边,低头整理脚踏。温照野坐过去时,因为动作牵扯到疼处,眉心一皱,很快又松开。
周砚行看见了,没拆穿,只把薄毯盖在他腿上。
医院楼下有一个小花园,地方不大,几排灌木,一条窄路,几张长椅。下午光线很好,树叶被照得透亮。温照野坐在轮椅里,仰头吸了口气,像一个长期没回陆地的人终于见到了岸。
“周砚行。”
“嗯。”
“外面的空气比病房贵。”
“都是空气。”
“你这种人谈恋爱一定很气人。”温照野说,“别人说月色真美,你说月球反射太阳光。”
周砚行推着轮椅慢慢往前:“我不会这么说。”
“那你怎么说?”
周砚行想了一会儿:“今天月亮确实好看。”
温照野回头看他。
周砚行神色很平常,像只是回答一道普通题。可温照野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冷。他的温柔不热闹,也不擅长拐弯,常常用最笨的方式递到人面前。
花园里有个小孩在吹泡泡,泡泡飘过来,落在温照野膝上的薄毯上,一碰就碎。
温照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觉得二十三岁特别年轻。”
周砚行手指搭在轮椅把手上,没出声。
“年轻到可以浪费。”温照野笑了笑,“熬夜,拖延,乱买东西,跟朋友吵架,过几天又和好。好像所有事都还有下次。”
周砚行说:“现在也有。”
温照野没看他:“你这话不像医学生。”
“像朋友。”
风从树间过来,吹动他额前一点碎发。温照野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向不远处的长椅。
“周同学,坐会儿。”
周砚行把轮椅推过去,自己坐在旁边。
两个人并肩看着花园里的人。一个老人扶着老伴慢慢走,一个年轻母亲蹲下来给孩子擦手,一个外卖员拎着袋子匆匆穿过小路。普通日子在医院楼下显得格外奢侈,每个人都像握着一件自己没意识到的宝贝。
温照野说:“你以后会当很好的医生。”
周砚行偏头:“为什么?”
“因为你看人很仔细。”
“医生需要看病。”
“也得看人。”温照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有些病人嘴上说没事,其实很想被发现。有些病人说疼,不一定只是在说疼。还有些病人开玩笑,是怕别人难过。”
周砚行看着他:“你属于哪一种?”
温照野笑:“我属于天赋型喜剧人才。”
“温照野。”
他很少这样叫他的全名,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认真。
温照野的笑意淡了半分。
周砚行说:“你可以不用一直开玩笑。”
温照野安静了几秒。
“可我不说点好笑的,大家都太难过了。”他望着远处,语气轻得像怕惊动谁,“我爸妈现在看我一眼,都像在心里偷偷哭。我朋友给我发消息,每句话后面都带着小心。我也难过啊,可我要是再难过,他们怎么办?”
周砚行没有回答。
这句话没有标准答案。课本上没有写,临床指南也不会教。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在我这里,可以少照顾一点别人。”
温照野回头看他。
周砚行的脸被树影切得明明暗暗,眉眼依旧清俊,也依旧不太会笑。可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怕给他压力。
温照野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开玩笑,又觉得这时候开玩笑有点浪费。
于是他只是点头:“行。我努力。”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
回病房的路上,温照野精神好了不少,又开始对医院电梯发表意见,说它上行速度很适合培养耐心,下行速度很适合思考人生。
电梯里有个小女孩抱着娃娃,好奇地看着他们。
她问:“哥哥,他是你男朋友吗?”
电梯瞬间安静。
温照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周砚行握着轮椅的手也停了一下。
小女孩妈妈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小孩子乱说。”
温照野摆手,笑得很从容:“没事,小朋友很有想象力。”
小女孩继续问:“那是不是?”
温照野正要说话,周砚行先开口:“我是他朋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朋友。
温照野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这个答案没有问题,合情合理,体面周全。可他刚才有一瞬间,竟然荒唐地想听见另一个回答。
电梯门开了。
周砚行推着他出去,温照野一路没怎么说话。
回到病房,周砚行帮他把毯子收好,又把酸奶放回床头。温照野靠在床上,看起来有点累。
周砚行问:“不舒服?”
“没有。”温照野顿了顿,“朋友,你回去看文献吧。”
周砚行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扭,却不知道别扭从哪里来。
他站在床边,沉默片刻,说:“明天我可能来不了。”
“哦。”
“后天有志愿排班。”
“知道了。”
周砚行看着他:“你生气了?”
温照野立刻抬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显得很没出息,于是低头拿起手机,装作很忙。
周砚行没有追问。
他走到门口时,温照野忽然叫他:“周砚行。”
“嗯。”
“你刚才答得挺快。”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是说小朋友问你的时候。”
周砚行明白过来。
病房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和推车声混在一起。周砚行站在门边,半晌才说:“我怕你不舒服。”
温照野指尖一顿。
他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周砚行又说:“也怕别人让你为难。”
温照野心里的那点空忽然被什么填了一下,酸酸涨涨,弄得他很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周砚行。”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谈恋爱。”
周砚行:“我说过我没谈过。”
“那你完了。”温照野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以后谁跟你谈,谁得急死。”
周砚行看着他,认真地问:“会吗?”
温照野的笑容停住。
这句话太轻,也太像无意。可他偏偏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移开视线,拿叉子戳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会。”他说,“非常会。”
周砚行离开后,温照野把那杯酸奶喝完了。
他给周砚行发消息。
【今日空气鉴定完毕:楼下花园空气价值三颗星,酸奶四颗星,朋友陪同五颗星。】
周砚行过了几分钟回。
【满分几星?】
温照野看着屏幕笑。
【五星。】
这次,周砚行回得很快。
【那还可以。】
温照野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那里有留置针,有胶布,有一点青色的血管。也有刚才在电梯里,因为某个答案而悄悄发烫过的脉搏。
他想,完了。
周砚行不会谈恋爱。
他好像也不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