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砚行迟到了七分钟。
导师临时加了组会,师兄的汇报又被追问到体无完肤。会议结束时,周砚行把电脑塞进包里,赶到医院已经过了志愿签到时间。
他在服务台签名,邱老师看见他,笑着说:“十七床问了你三次。”
周砚行笔尖停了一下:“问我什么?”
“第一次问你是不是被实验室扣押了。第二次问医学生失踪需不需要报警。第三次让我转告你,无聊自救小组不养闲人。”
周砚行:“……”
邱老师把一叠宣传册递给他:“今天不用陪检查,去看看他吧。上午状态不太好,下午倒是又精神了。”
周砚行接过册子,走到病房门口时,里面正传来温照野的声音。
“我宣布,今日病房最感人事件,是隔壁张叔终于承认自己刷短视频外放很吵。”
张叔不服:“我那是给大家共享快乐。”
“快乐也要控制音量。”温照野说,“尤其是同一首神曲循环二十遍之后,快乐会变成工伤。”
众人又笑。
周砚行推门进去。
温照野立刻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周秘书,你迟到了。”
“组会拖堂。”
“理由充分,态度一般。”温照野指指床边,“坐下,补交会议纪要。”
周砚行把宣传册放在桌上:“今天主题是什么?”
“如何提高住院幸福感。”
“结论?”
“建议医院食堂引进烧烤。”温照野说,“被全票否决。”
“合理。”
“你到底哪边的?”
“医学这边。”
“没劲。”
温照野嘴上嫌弃,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周砚行注意到他今天穿了自己的外套,不再是病号服上衣。外套浅绿色,衬得他气色似乎好些。
只是似乎。
周砚行看见他手背上新换的留置针,也看见床头柜里多了两盒止痛药。
傍晚时,病房慢慢安静下来。温照野父母今天来得晚,其他病友也各自休息。窗外天色阴着,像要下雨。
温照野翻着周砚行带来的科普宣传册,看了两页,忽然问:“你们医学生会不会害怕病人?”
周砚行正在整理志愿活动反馈表,闻言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温照野把册子卷起来,“每天看到那么多疼痛、衰老、死亡,应该不轻松吧。”
周砚行想了想:“会习惯。”
温照野看着他:“习惯和不害怕是两回事。”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
周砚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害怕。医学教育教他识别症状、判断指标、理解治疗方案,可没有哪一门课能让人彻底不怕失去。知识让人靠近真相,也让人更清楚边界。
温照野把册子放下,语气忽然轻了很多:“我有时候也怕。”
周砚行看向他。
“白天还好,人多,热闹,我一开口,大家就跟着笑。”温照野望着窗外,“晚上就麻烦一点。夜里医院特别诚实,哪里疼,哪里难受,能不能睡着,都骗不了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
周砚行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温照野。白日里那些明亮全退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孤单。他才二十三岁,年纪轻得可以用来犯错、远行、谈一场不成熟的恋爱,也可以在周末睡到中午,被父母嫌弃懒。
可他坐在病床上,说夜里医院很诚实。
周砚行的喉咙有些发紧。
“怕的时候,可以叫护士,也可以给家属打电话。”
“我妈睡眠不好。我爸最近白头发多了很多。”温照野低头,手指在宣传册边缘摩挲,“他们白天已经够累了。”
“那朋友呢?”
“朋友会哭。”温照野叹气,“他们一哭,我还得哄。”
周砚行说:“你不用一直哄别人。”
温照野笑了一下:“习惯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没那么轻快。
外面雨落下来,敲在窗玻璃上,声音细密。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灯,光线缩在很小一片区域。温照野靠在枕头上,脸色在灯下显得更白。
周砚行问:“今晚疼吗?”
温照野没有马上答。
这一次,他没伸三根手指,也没讨价还价。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点。”
“几分?”
“六。”
周砚行起身:“我叫护士。”
温照野拉住他的袖口。
力气不大。
“刚叫过,药还没到时间。”他说,“你别忙了,坐会儿。”
周砚行重新坐下。
温照野松开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突兀,便弯了弯眼睛:“周同学,你不用一脸马上要写抢救记录的表情。”
“我没有。”
“有。”温照野说,“你眉毛都快开会了。”
周砚行抬手碰了一下眉心。
温照野笑了。笑到一半,呼吸忽然乱了一拍。他很快低下头,手指抓住被角,肩膀细微地绷起来。
周砚行立刻站起身。
“温照野。”
“没事。”温照野声音压得很低,“别叫我爸妈。”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闭了闭眼,额头沁出汗,仍然挤出一句:“他们刚到楼下,别让他们听见。”
门外已经传来温母的声音,正在和护士询问今天情况。
周砚行没有再问。他抽了纸巾,递到温照野手里,又把床帘轻轻拉上一半,挡住门口的视线。温照野低着头,咬着牙,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么爱说话的人,疼起来一点声音也不肯出。
周砚行站在床边,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尖锐的无力。他能背下很多药物机制,能在考试里写出漂亮答案,却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人的疼痛转移一分。
温父温母进门时,温照野已经抬起头。
他脸上汗还没擦干净,笑容先挂上去:“妈,今天有没有带点有尊严的饭?”
温母嗔他:“什么叫有尊严的饭?”
“至少别再是南瓜粥了。”温照野说,“我和南瓜已经没有感情了。”
温母笑着打开保温桶:“今天是山药粥。”
温照野表情凝固:“那还不如南瓜。”
温父被逗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一瞬间,周砚行偏过头,把攥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晚上八点,周砚行准备离开。
温照野叫住他:“周砚行。”
他已经躺下,声音有些哑。
周砚行回头。
温照野看着他,眼神很亮,也很疲倦:“今天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没让我爸妈看见。”温照野说,“这就很多了。”
周砚行沉默片刻:“你也可以让他们知道。”
温照野笑了笑:“我知道。”
他说知道,却没有说会。
周砚行走出病房,雨还在下。医院大厅里人声嘈杂,有人排队取药,有人举着伞等车,有人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报平安。
他站在门口,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温照野。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张被周砚行画坏的“会徽”贴在床头,旁边温照野用黑笔补了几个字。
无聊自救小组:活一天,赚一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周秘书明天不许迟到。
周砚行看着那张图,很久以后才回。
明天没排班。
温照野秒回。
没排班不能探望朋友吗?
朋友两个字停在屏幕上,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砚行站在雨声里,指尖悬了片刻,最后敲下一个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