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聊自救小组

周砚行第二次去病房,温照野正在开会。

会议地点是肿瘤科住院部十七床旁边,参会人员包括一位退休数学老师、一位爱刷短视频的大叔、一个戴恐龙帽的小朋友,以及躺在病床上负责主持的温照野。

会议主题写在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

无聊自救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周砚行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退出去确认门牌号。

没走错。

温照野眼尖,立刻招呼他:“周同学,来都来了,旁听一下。”

周砚行说:“我来做陪伴记录。”

“正好。”温照野拍了拍床边的空椅子,“你当会议纪要。”

“我不会写这个。”

“没关系,我们这个组织也没有章程。”温照野转向众人,“现在开始讨论今日重点,医院食堂到底哪一道菜最有探索精神。”

退休老师严肃发言:“昨天那个番茄炒蛋,番茄不像番茄,蛋不像蛋,很有哲学意味。”

小朋友举手:“我觉得粥最厉害。”

温照野问:“为什么?”

小朋友说:“因为它没有味道。”

大叔点头:“无招胜有招。”

病房里笑成一团。

周砚行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记录。

温照野偏头看他:“写啊,周秘书。”

周砚行垂眼,在纸上写下:病房气氛活跃,患者参与度较高。

温照野探头看见,差点笑岔气。

“你这是要拿去申报课题吗?”

周砚行耳根有点热,面上还算镇定:“记录需要客观。”

“那你客观记录一下,十七床患者认为你很无趣,但仍有培养价值。”

周砚行抬头:“十七床患者今天疼痛评分多少?”

温照野笑容僵了一瞬。

变化很细,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周砚行看出来了。

会议结束后,病友们陆续散开。温照野靠回枕头上,呼吸慢了些。刚才那场热闹像从他身体里借来的火,现在火熄下去,疲惫便浮上来。

周砚行给他倒了杯温水。

温照野接过来,喝了两口:“你怎么知道我疼?”

“你刚才说话比昨天快。”

“这也能看出来?”

“嗯。”

“周砚行,你以后要是当医生,患者会很难撒谎。”

周砚行把杯子放回床头:“疼痛评分。”

温照野看着他,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周砚行没说话。

温照野又伸出一根。

周砚行依然看着他。

温照野叹气:“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显得我刚才很不敬业。”

“我去叫护士。”

“不用,刚吃过药。”温照野叫住他,声音放轻,“坐一会儿吧。”

周砚行停住。

温照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随口聊天:“你每周都来?”

“周三、周六。其他时间看课题组安排。”

“这么忙还当志愿者?”

“嗯。”

“因为你爸?”

周砚行抬眼。

温照野似乎知道自己问得直接,手指捏了捏杯沿:“上次电梯里,你说算是。我后来猜的。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这个人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落在地面上,亮得有点发白。

周砚行很久没主动和别人提起父亲。父亲去世时他十五岁,周围人用“懂事”夸他。他也确实懂事,办手续、陪母亲、收拾遗物,一件事接一件事做,像只要忙起来,就不用承认自己害怕。

“他走的时候,我在高一。”周砚行说,“病得很快。”

温照野没开玩笑。

他安静听着,眼神很认真。

周砚行继续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在外面等。后来学医,也做志愿者。可能是想知道得多一点。”

他没有把话说尽。

想知道得多一点,想靠近一点,想在某些人最孤单的时候不让他们只听见机器声。也想弥补一个永远补不上的下午。

温照野低头看杯子,半晌才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砚行说:“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一点。”温照野抬起头,“你推轮椅会避开地砖缝,倒水会先摸杯壁温度,刚才小朋友说害怕打针的时候,你把视线移开了,给他留面子。”

周砚行怔了怔。

温照野笑了:“你看,我眼神很好吧。”

“嗯。”

“所以别总摆出一副欠了全世界责任的样子。”温照野说,“你才多大,二十四?”

“二十三。”

“那比我还小几个月。”温照野立刻来了精神,“叫哥。”

周砚行把记录表合上:“不叫。”

“你这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疼痛评分五分的人少说话。”

“你看,又来了。”温照野往枕头里缩了缩,“周医生预备役,我宣布你今日陪伴服务评价为三星半。”

“满分几星?”

“五星。”

“扣在哪里?”

“扣在不会叫哥。”温照野闭着眼,嘴角还扬着,“还有长得太严肃,影响病房喜剧氛围。”

周砚行坐在床边,没有反驳。

温照野很快睡着了。

他睡着时和醒着完全不同。那些灵巧的玩笑、热闹的表情都收起来,脸色苍白,呼吸也轻。周砚行看着输液滴速,忽然想起他上午站在病房中央,笑着问大家食堂哪道菜最离谱。

这个人像在用自己的热闹替所有人遮雨。

可他自己也在雨里。

快到探视时间,温照野父母来了。

温母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放轻声音。温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袋洗好的水果。夫妻俩都很温和,看见周砚行,先道谢,语气里没有客套的疏远。

温照野醒来后立刻笑:“妈,今天带什么好吃的?”

“你能吃的。”温母说。

温照野失望:“这四个字听起来就不好吃。”

温父把水果放下:“医生说你今天只能少吃点。”

“爸,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医嘱了。”

“那你听不听?”

“不听显得我不孝。”

一家三口说话很寻常,寻常得让周砚行有点恍惚。

他很少见这样的家庭。父母的爱不需要喊出来,落在保温桶的温度里,落在水果切成小块的耐心里,也落在他们看向温照野时,拼命藏住的担忧里。

温照野吃了两口粥,忽然对周砚行说:“周同学,明天有空吗?”

“明天周四。”

“那就是没空。”

“有课。”

“课重要还是组织发展重要?”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一本正经:“无聊自救小组需要设计会徽。”

温母忍俊不禁:“你别折腾人家小周。”

“我这是给医学生提供人文实践机会。”温照野说,“妈,你不懂,现代医学需要叙事能力。”

周砚行拿起笔,在记录表背面画了一个简笔输液架。

温照野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会徽。”

“你画的是输液架上吊了个土豆吗?”

“气球。”

病房里安静一秒。

温照野笑得差点呛住,温母赶紧给他拍背。周砚行站在旁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浅的窘意。

温照野笑够了,抬头看他。

“周砚行,你还挺有意思的。”

周砚行没说话。

他想,温照野可能对“有意思”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那天离开前,温照野把那张画折好,夹进了床头的书里。

周砚行看见了,却没有问。

走出病房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医院走廊灯光明亮,人来人往,没人会因为谁短暂的快乐停下脚步。

周砚行回头看了一眼。

温照野正靠在床头和父母说话,笑得眉眼弯起来,像所有病痛都暂时退后了半步。

周砚行忽然觉得,自己下周三应该还会来。

不是项目安排。

是他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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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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