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恋预备役

无聊自救小组的会徽最终定稿了。

温照野在周砚行那个疑似土豆气球的图案基础上,补了两条飘带,又在输液架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只有三根头发,笑得很嚣张,脚下写着一行字。

活一天,赚一天。

张叔看完非常满意,要求印成贴纸,贴在床头以振奋人心。

退休数学老师提出异议:“字体不够端正。”

温照野说:“我们小组主打野蛮生长,不端正是特色。”

小朋友举手:“我想要恐龙版。”

温照野大手一挥:“安排。”

周砚行来时,病房已经进入会徽二创阶段。每个人都在那张纸上添东西,最后画面混乱得像医院版抽象派作品。

温照野把笔递给周砚行:“周秘书,创始人发言。”

周砚行看了一眼纸:“我不是创始人。”

“你的土豆气球是精神源头。”

“那是气球。”

“艺术作品一旦发表,解释权归观众。”

周砚行没争。他拿起笔,在纸角写了四个字。

按时吃药。

温照野沉默片刻,转头对大家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医学生的浪漫,扫兴中带着关怀。”

张叔乐了半天。

周砚行坐下后,才发现温照野今天心情很好。气色不算好,精神却比前两天亮些。床头放着一小束向日葵,应该是朋友送来的,花瓣明黄,衬得病房也鲜活许多。

“谁送的花?”

“高中同学。”温照野说,“他们本来想组团来看我,被我拒了。”

“为什么?”

“人太多,我得营业。”

“营业?”

“对啊。”温照野靠在枕头上,懒洋洋地说,“他们来了我就得笑,得说没事,得讲病房笑话,得保证自己看起来特别积极健康。太累了。”

周砚行看着他:“你可以不营业。”

“那不行。”温照野摇头,“我在朋友圈的人设很贵,不能塌。”

周砚行把药盒拿过来,核对时间:“先吃药。”

温照野盯着他,忽然说:“周砚行,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那种刚结婚就开始管人作息的对象。”

周砚行手指一顿。

温照野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顺口,顺得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旁边张叔又一次竖起耳朵,眼神亮得很不符合病房氛围。

周砚行把药递过去,语气还算平常:“先喝水。”

温照野含糊地“哦”了一声,低头吃药。

药片咽下去时有点苦。他皱了下眉,很快拿酸奶压味。周砚行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等他缓过来,才开口:“你刚才说对象。”

温照野差点再次呛住。

“口误。”他迅速说。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了。”

“你这个知道了很没有说服力。”

周砚行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温照野手里的酸奶差点掉到被子上。

张叔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咳嗽,退休老师推了推眼镜,小朋友完全没听懂,仍然专注给恐龙会徽涂色。

温照野瞪着周砚行:“你聊天都这么突然吗?”

“你先说对象。”

“我说对象你就问恋爱史?”

“顺着聊。”

温照野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半天才说:“没有。”

周砚行点点头。

温照野问:“你点头干什么?”

“记一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

“了解朋友。”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朋友也采访一下你。周砚行,你谈过吗?”

“没有。”

“暗恋呢?”

“没有。”

“喜欢过谁吗?”

周砚行沉默了。

温照野本来只是逗他,见他沉默,心里反倒轻轻一跳。他攥了攥酸奶瓶,故作轻松:“不是吧,真有?”

周砚行说:“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

这四个字带着太多空白。病房里的声音像被人调低了,窗边的向日葵明晃晃地开着,温照野却觉得那点颜色忽然烫眼。

他问不下去了。

周砚行也没有继续。

下午,温照野需要去做一次血常规和心电图。周砚行陪他过去。排队时人不少,温照野坐在轮椅里,手上拿着那张会徽草稿,看似专心欣赏,其实耳朵红了一点。

周砚行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谁都没提刚才那句“以前没有”。

检查室门口,一个年轻女孩因为害怕抽血,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迟迟不肯进去。陪她来的母亲急得不行,声音不自觉高起来。女孩眼眶一红,更不肯动。

温照野看了两眼,忽然推了推轮椅:“周砚行,过去点。”

周砚行把他推过去。

温照野冲那个女孩笑:“姐妹,你信我,抽血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像在给恐怖片做心理建设。”

女孩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温照野把袖子往上撸,露出自己手臂上还没完全消的针眼:“你看,我这都快成打卡地图了。诀窍就一个,别看针,看帅哥。”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砚行。

周砚行:“……”

温照野一本正经:“这个是我们病区颜值扶贫项目特供资源,免费使用三十秒。”

女孩扑哧笑了。

她母亲也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女孩进去抽血时,果然没再哭,只是紧张地往外看了一眼。温照野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检查完回去,周砚行推着轮椅,很久没有说话。

温照野回头:“怎么,被我拿去扶贫,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周砚行说:“你很会让人轻松。”

温照野笑:“天赋。”

“也很辛苦。”

温照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砚行继续说:“刚才你其实也不舒服。”

温照野沉默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还行。看见别人怕,就顾不上自己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先顾别人。”

温照野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忽然觉得周砚行这人很危险。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他会说什么动听话,恰恰相反,他话少,表情也淡,可他总能看见那些别人忽略的地方。

看见之后,还不吵不闹地放在那里。

让人躲都没地方躲。

晚上温照野状态下滑,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温母劝了几句,他笑着说自己下午酸奶喝多了,实在吃不下。温母半信半疑,最后也没有逼他。

周砚行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饭,眉头轻轻皱起。

温照野趁父母去洗水果,低声说:“别告状。”

“你今天摄入太少。”

“我知道。”

“知道还不吃?”

“吃不下。”温照野压低声音,“真的,不是矫情。”

周砚行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放缓:“我没说你矫情。”

温照野拿筷子戳着米粒,半天才说:“我有时候也烦。别人都盼着我多吃一点,多走一步,多笑一会儿。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做不到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周砚行胸口微微一沉。

温照野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可那笑太薄了,像一碰就会裂。

“你不是没用。”周砚行说。

温照野低头:“嗯。”

“温照野。”

“嗯?”

“今天赢一口饭也算赢。”

温照野抬起眼。

周砚行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不需要吃完。吃一口,今天就没有输。”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周砚行,你哄人也像布置任务。”

“有用吗?”

“有点。”

他拿起勺子,很慢地吃了一口。

米饭没什么味道,咽下去也不舒服。可周砚行坐在旁边,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这一口饭确实很重要,像他此刻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温照野又吃了一口。

温母回来时,发现碗里的饭少了一小半,眼睛立刻红了。她很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水果。

温照野看见了,心里发酸,嘴上却说:“妈,你别感动太早,我主要是怕周砚行写报告,说十七床患者不配合组织安排。”

温母笑着拍他:“你就会胡说。”

周砚行没有拆穿。

晚上九点,周砚行要走。温照野叫住他。

“周砚行。”

“嗯。”

“今天谢谢你。”

“今天你谢过一次。”

“那再谢一次。”温照野看着他,“谢谢你把一口饭说得那么重要。”

周砚行说:“本来就重要。”

温照野笑了笑:“那你以后当医生,一定要记得这句话。对有些人来说,一口饭、一口气、一次不疼的睡眠,真的很大。”

周砚行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记得。”

温照野弯起眼睛:“初恋预备役,表现不错。”

周砚行耳根明显红了。

温照野顿时来了精神:“你脸红了?”

“没有。”

“你有。”

“灯光问题。”

“周砚行,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撒谎?”

周砚行转身往外走。

温照野在后面笑,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周砚行脚步停下,回头看他。

温照野立刻摆手:“没事,今天已经赢过一口饭了,咳两声不影响战绩。”

周砚行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我来。”

温照野怔了一下:“你不是有课?”

“下课来。”

“周砚行。”

“嗯。”

温照野本来想说不用,想说你忙你的,想说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话到嘴边,他突然不想再当那个永远替别人安排好退路的人。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给我带酸奶。”

周砚行点头:“好。”

这一声好很轻。

温照野却觉得,它像在他的日子里多添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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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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