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自救小组的会徽最终定稿了。
温照野在周砚行那个疑似土豆气球的图案基础上,补了两条飘带,又在输液架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只有三根头发,笑得很嚣张,脚下写着一行字。
活一天,赚一天。
张叔看完非常满意,要求印成贴纸,贴在床头以振奋人心。
退休数学老师提出异议:“字体不够端正。”
温照野说:“我们小组主打野蛮生长,不端正是特色。”
小朋友举手:“我想要恐龙版。”
温照野大手一挥:“安排。”
周砚行来时,病房已经进入会徽二创阶段。每个人都在那张纸上添东西,最后画面混乱得像医院版抽象派作品。
温照野把笔递给周砚行:“周秘书,创始人发言。”
周砚行看了一眼纸:“我不是创始人。”
“你的土豆气球是精神源头。”
“那是气球。”
“艺术作品一旦发表,解释权归观众。”
周砚行没争。他拿起笔,在纸角写了四个字。
按时吃药。
温照野沉默片刻,转头对大家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医学生的浪漫,扫兴中带着关怀。”
张叔乐了半天。
周砚行坐下后,才发现温照野今天心情很好。气色不算好,精神却比前两天亮些。床头放着一小束向日葵,应该是朋友送来的,花瓣明黄,衬得病房也鲜活许多。
“谁送的花?”
“高中同学。”温照野说,“他们本来想组团来看我,被我拒了。”
“为什么?”
“人太多,我得营业。”
“营业?”
“对啊。”温照野靠在枕头上,懒洋洋地说,“他们来了我就得笑,得说没事,得讲病房笑话,得保证自己看起来特别积极健康。太累了。”
周砚行看着他:“你可以不营业。”
“那不行。”温照野摇头,“我在朋友圈的人设很贵,不能塌。”
周砚行把药盒拿过来,核对时间:“先吃药。”
温照野盯着他,忽然说:“周砚行,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那种刚结婚就开始管人作息的对象。”
周砚行手指一顿。
温照野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顺口,顺得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旁边张叔又一次竖起耳朵,眼神亮得很不符合病房氛围。
周砚行把药递过去,语气还算平常:“先喝水。”
温照野含糊地“哦”了一声,低头吃药。
药片咽下去时有点苦。他皱了下眉,很快拿酸奶压味。周砚行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等他缓过来,才开口:“你刚才说对象。”
温照野差点再次呛住。
“口误。”他迅速说。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了。”
“你这个知道了很没有说服力。”
周砚行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温照野手里的酸奶差点掉到被子上。
张叔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咳嗽,退休老师推了推眼镜,小朋友完全没听懂,仍然专注给恐龙会徽涂色。
温照野瞪着周砚行:“你聊天都这么突然吗?”
“你先说对象。”
“我说对象你就问恋爱史?”
“顺着聊。”
温照野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半天才说:“没有。”
周砚行点点头。
温照野问:“你点头干什么?”
“记一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
“了解朋友。”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朋友也采访一下你。周砚行,你谈过吗?”
“没有。”
“暗恋呢?”
“没有。”
“喜欢过谁吗?”
周砚行沉默了。
温照野本来只是逗他,见他沉默,心里反倒轻轻一跳。他攥了攥酸奶瓶,故作轻松:“不是吧,真有?”
周砚行说:“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
这四个字带着太多空白。病房里的声音像被人调低了,窗边的向日葵明晃晃地开着,温照野却觉得那点颜色忽然烫眼。
他问不下去了。
周砚行也没有继续。
下午,温照野需要去做一次血常规和心电图。周砚行陪他过去。排队时人不少,温照野坐在轮椅里,手上拿着那张会徽草稿,看似专心欣赏,其实耳朵红了一点。
周砚行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谁都没提刚才那句“以前没有”。
检查室门口,一个年轻女孩因为害怕抽血,脸色发白,坐在椅子上迟迟不肯进去。陪她来的母亲急得不行,声音不自觉高起来。女孩眼眶一红,更不肯动。
温照野看了两眼,忽然推了推轮椅:“周砚行,过去点。”
周砚行把他推过去。
温照野冲那个女孩笑:“姐妹,你信我,抽血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像在给恐怖片做心理建设。”
女孩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温照野把袖子往上撸,露出自己手臂上还没完全消的针眼:“你看,我这都快成打卡地图了。诀窍就一个,别看针,看帅哥。”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砚行。
周砚行:“……”
温照野一本正经:“这个是我们病区颜值扶贫项目特供资源,免费使用三十秒。”
女孩扑哧笑了。
她母亲也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女孩进去抽血时,果然没再哭,只是紧张地往外看了一眼。温照野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检查完回去,周砚行推着轮椅,很久没有说话。
温照野回头:“怎么,被我拿去扶贫,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周砚行说:“你很会让人轻松。”
温照野笑:“天赋。”
“也很辛苦。”
温照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砚行继续说:“刚才你其实也不舒服。”
温照野沉默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还行。看见别人怕,就顾不上自己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先顾别人。”
温照野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忽然觉得周砚行这人很危险。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他会说什么动听话,恰恰相反,他话少,表情也淡,可他总能看见那些别人忽略的地方。
看见之后,还不吵不闹地放在那里。
让人躲都没地方躲。
晚上温照野状态下滑,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温母劝了几句,他笑着说自己下午酸奶喝多了,实在吃不下。温母半信半疑,最后也没有逼他。
周砚行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饭,眉头轻轻皱起。
温照野趁父母去洗水果,低声说:“别告状。”
“你今天摄入太少。”
“我知道。”
“知道还不吃?”
“吃不下。”温照野压低声音,“真的,不是矫情。”
周砚行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放缓:“我没说你矫情。”
温照野拿筷子戳着米粒,半天才说:“我有时候也烦。别人都盼着我多吃一点,多走一步,多笑一会儿。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做不到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周砚行胸口微微一沉。
温照野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可那笑太薄了,像一碰就会裂。
“你不是没用。”周砚行说。
温照野低头:“嗯。”
“温照野。”
“嗯?”
“今天赢一口饭也算赢。”
温照野抬起眼。
周砚行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不需要吃完。吃一口,今天就没有输。”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周砚行,你哄人也像布置任务。”
“有用吗?”
“有点。”
他拿起勺子,很慢地吃了一口。
米饭没什么味道,咽下去也不舒服。可周砚行坐在旁边,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这一口饭确实很重要,像他此刻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温照野又吃了一口。
温母回来时,发现碗里的饭少了一小半,眼睛立刻红了。她很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水果。
温照野看见了,心里发酸,嘴上却说:“妈,你别感动太早,我主要是怕周砚行写报告,说十七床患者不配合组织安排。”
温母笑着拍他:“你就会胡说。”
周砚行没有拆穿。
晚上九点,周砚行要走。温照野叫住他。
“周砚行。”
“嗯。”
“今天谢谢你。”
“今天你谢过一次。”
“那再谢一次。”温照野看着他,“谢谢你把一口饭说得那么重要。”
周砚行说:“本来就重要。”
温照野笑了笑:“那你以后当医生,一定要记得这句话。对有些人来说,一口饭、一口气、一次不疼的睡眠,真的很大。”
周砚行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记得。”
温照野弯起眼睛:“初恋预备役,表现不错。”
周砚行耳根明显红了。
温照野顿时来了精神:“你脸红了?”
“没有。”
“你有。”
“灯光问题。”
“周砚行,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撒谎?”
周砚行转身往外走。
温照野在后面笑,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周砚行脚步停下,回头看他。
温照野立刻摆手:“没事,今天已经赢过一口饭了,咳两声不影响战绩。”
周砚行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我来。”
温照野怔了一下:“你不是有课?”
“下课来。”
“周砚行。”
“嗯。”
温照野本来想说不用,想说你忙你的,想说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话到嘴边,他突然不想再当那个永远替别人安排好退路的人。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给我带酸奶。”
周砚行点头:“好。”
这一声好很轻。
温照野却觉得,它像在他的日子里多添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