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规范病历

温照野开始把东西交给周砚行,是在求婚后一周。

最先交出去的,是那本《不规范病历》。

那天清晨,温照野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房间里只有小夜灯亮着。周砚行睡在窗边的折叠床上,眉心微蹙,像梦里也没能完全放松。温照野偏头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这人睡着时比醒着年轻。

醒着的时候,周砚行总像把很多责任一层层穿在身上。睡着了,那些东西才稍微松一点,露出一点二十三岁的疲倦。

温照野没有叫他。

他慢慢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病历。

本子已经写了很多页,边角有些卷。前面是玩笑,后来是治疗、清单、恋爱守则、吵架、和好、写真、回家、求婚。乱七八糟,却把他们这段短得不能再短的恋爱都装进去了。

温照野翻到最后几页,拿起笔。

写字变得比以前难。

手腕没力气,写一会儿就酸。他停停写写,字迹慢慢变轻,也不如从前张扬。

周砚行醒来时,看见他正低着头写东西,立刻坐起身。

“怎么醒这么早?”

温照野抬头,笑了一下:“婚后人士勤奋。”

周砚行走到床边:“不舒服?”

“还行。”温照野把本子合上,“你先别看。”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把本子抱在怀里:“我要搞一点神秘感。”

“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周砚行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低热。”

“我就知道你要趁机发布医嘱。”

“先喝水。”

温照野接过水杯,小口喝了两口。

早饭他没怎么吃。温母煮了粥,他努力吃了三口,就放下勺子。大家都没有逼他。温照野看着父母和周砚行过于平静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现在进步了。”

温父问:“哪里进步?”

“不用眼神给我加餐了。”

温母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笑完又转过头擦眼角。

温照野没有揭穿,只对周砚行说:“今天想去客厅。”

周砚行点头:“好。”

客厅里阳光很好。

温照野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边放着海沙瓶。温父温母在一旁整理药品和水果,尽量不打扰他们。周砚行坐在他身边,手被他牵着。

温照野忽然说:“我想拍一张戒指照。”

周砚行拿手机。

温照野把自己的手放到周砚行手上,两枚素圈贴在一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戒指边缘照得很亮。

“拍好看点。”温照野说,“这可是婚后共同财产宣传照。”

周砚行拍了几张,递给他看。

温照野很满意:“不错,技术进步明显。”

周砚行看着照片,低声问:“要发吗?”

温照野想了想,摇头:“先不发。”

“嗯。”

“等以后你想发的时候再发。”

周砚行动作一顿。

温照野没有看他,只低头摸着那枚戒指,声音很轻:“文案我都想好了。”

周砚行喉咙发紧:“什么?”

温照野笑:“我的转正家属。”

周砚行眼眶一下红了。

温照野抬头看他:“你别哭啊。这文案挺喜庆的。”

“嗯。”

“你以后发的时候,不许写得太悲伤。”温照野认真叮嘱,“也不许写那种很长的小作文,看着像论文致谢。”

周砚行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眼泪却落下来。

温照野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周砚行。”

“嗯。”

“我现在想说一点正经的。”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你说。”

温照野靠在沙发上,呼吸有些浅,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前总怕你以后想起我,只记得我生病。记得医院,记得疼,记得我越来越没力气。”

他看向客厅的窗。

阳光很好,绿萝的叶子被照得发亮。

“后来我觉得,也没关系。那些也是我。我疼过,怕过,狼狈过,也真的很想活。”

周砚行眼泪落得更厉害。

温照野转头看他,笑得很轻:“但你要记得完整一点。”

“记得我很吵,记得我会跟输液架说话,记得我把番茄锅坚持叫火锅,记得我只吃了一口雪糕还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记得我拍写真那天很帅。”

“记得我求婚后被叫温先生,脸红得很没出息。”

周砚行低下头,握着他的手,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都记得。”

“还有。”温照野说,“记得我很爱你。”

周砚行闭了闭眼:“我记得。”

“要经常播放。”

“好。”

温照野满意地点头。

下午,他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精神更差,胸闷也重了一些。医生上门看过,调整了药。温父温母的表情明显不太好,温照野却没问太多。他只是拉着周砚行的手,让他陪自己回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

墙上照片还在,海沙瓶放回床头,那本《不规范病历》被温照野拿出来,放到周砚行手里。

周砚行低头看着本子,手指僵住。

“现在可以看了吗?”

温照野摇头:“以后看。”

周砚行抬眼,眼眶红透。

温照野笑了笑:“你看,又来了。我说以后,不代表马上。”

周砚行没有说话。

温照野用指尖点了点本子封面:“这本归你保管。”

“里面有很多胡说八道,也有一些正经话。你以后当医生,忙到忘记吃饭的时候,可以翻一下,里面有我骂你。”

周砚行眼泪砸到本子上。

温照野叹气:“周砚行,水渍会影响档案保存。”

周砚行低头,用手背擦掉眼泪。

温照野看着他,眼神很软。

“我想让你以后当医生的时候,记得病人不只是一堆指标。”

“有的人很怕疼,但怕父母听见。有的人嘴上说没事,其实特别想被问一句实话。有的人想吃一口饭,想睡一个好觉,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他停下来,缓了几口气。

周砚行立刻想叫他休息。

温照野看着他:“让我说完。”

周砚行喉咙发紧,点头。

温照野继续说:“以后你会有很多病人。你会越来越厉害,会救很多人,也会遇见很多救不了的事。”

“救不了的时候,也别觉得自己没用。”

“你能坐在那里,能认真听,能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还被当成人爱着,就已经很重要了。”

周砚行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温照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周砚行,你是很好的爱人。”

“以后也会是很好的医生。”

周砚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温照野没有再说话。

他有些累,眼睛半闭着,手还落在周砚行头发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声问:“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他看着温照野,看着这个把自己最脆弱、最明亮、最完整的部分都交给他的人,声音低哑。

“赢不规范病历。”

温照野笑了一下。

“还有呢?”

周砚行握紧那本本子:“赢你教我怎么当医生。”

温照野慢慢摇头。

“不是我教你。”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算了,重说。”

周砚行也笑了,眼泪还挂在眼睫上。

温照野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口很慢的呼吸。

“是我们一起学会了,怎么把短日子过得像一生。”

周砚行看着他,很久才点头。

“嗯。”

温照野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这句不错。”他说,“记下来。”

周砚行拿起笔,在《不规范病历》最后一页下面,慢慢写下这句话。

我们一起学会了,怎么把短日子过得像一生。

写完时,温照野已经睡着了。

周砚行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本本子,听着他清浅的呼吸。

每一下都轻。

每一下都贵。

他没有数。

他只是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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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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