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决定求婚,是在温家住下的第四天。
那天早上,温照野状态难得好一点。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和温父一起看一档很吵的综艺。节目笑点很低,温照野边看边吐槽,吐槽到一半又被逗笑,笑完还要嘴硬,说自己是被节目组的离谱精神震撼。
温母在厨房洗水果。
周砚行坐在餐桌旁回导师消息,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人。
阳光落在温照野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的暖色。他瘦得厉害,笑起来时眼睛仍然亮。那一瞬间,周砚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想让温照野只以“病人”的身份留在自己的生命里。
他们已经是爱人。
见过父母,拍过照片,吃过家常饭,深夜同处一室,分享过疼痛和恐惧,也一起完成了那么多件小事。
可周砚行还想给他一次更郑重的确认。
不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为了某个现实结果。
他只是想跟自己最爱的人求一次婚。
中午温照野睡着后,周砚行去了客厅。
温父温母都在。
他站在他们面前,第一次紧张到手心出汗。
温母看出来了,轻声问:“小周,怎么了?”
周砚行沉默片刻,说:“叔叔,阿姨,我想向照野求婚。”
客厅一下安静。
温母手里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
温父看着他,眼眶几乎瞬间红了。
周砚行继续说:“我知道这件事可能没有法律意义,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完整形式。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多人会觉得不现实。”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我想让照野知道,他是我认定的爱人。”
“不是因为病情,也不是因为陪伴走到了这一步。我爱他,想郑重地问他一次愿不愿意。”
温母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温父沉默很久,才开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温父眼睛红着:“你以后会很疼。”
周砚行喉咙发紧。
“会。”他说,“可我不想因为以后会疼,就把现在该给他的郑重省掉。”
温母终于哭出声。
她抬手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小周,谢谢你这么爱他。”
周砚行眼眶也红了:“是他也很爱我。”
温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求吧。”他说,“我们在。”
周砚行买戒指的过程很简单。
他没有买很贵的款式。两枚素圈,干净,细窄,内侧刻了两个字母。
Z和W。
店员问他是否需要更复杂的刻字,周砚行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他们的时间太短,复杂的誓言反而显得轻。两个字母足够了。周砚行,温照野。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就已经很好。
回家路上,他把戒指盒放在口袋里,手指一直按着。
他想过很多求婚场景。
海边,小花园,医院天台,拍写真那条林荫路。每一个都好,可温照野现在不适合折腾。最后周砚行选择了温照野的房间。
那里有他的过去,也有他们现在的日子。墙上贴着少年时的照片,床头放着海沙瓶和林荫路写真,桌上有《不规范病历》,窗边还有那张周砚行睡过几晚的折叠床。
不盛大。
可真实。
傍晚,温照野醒来后,精神还可以。
温母说晚上想吃什么,温照野懒洋洋地报菜名:“想吃我爸做的番茄炒蛋,少油少盐也行,主要吃一种情怀。”
温父说:“情怀可以,别嫌淡。”
温照野看向周砚行:“你看,家庭饭局余韵尚存。”
周砚行点头,手心却微微发紧。
温照野很快发现他不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周砚行说:“有点事。”
“学校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周砚行看着他:“等会儿告诉你。”
温照野眯起眼:“周砚行,你有秘密。”
周砚行耳根微红,没有否认。
晚饭后,温父温母找了个理由去了厨房。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周砚行推着温照野回房间,温照野一路都在观察他。
“你今天真的很可疑。”
周砚行把轮椅停在床边:“先坐床上?”
温照野更警觉:“你不会准备给我进行居家照护抽查吧?”
周砚行扶他坐好,把枕头垫在他身后。
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柔。窗帘拉着,桌上放着那只小音箱,里面没有放海浪声。相框里的照片安静地立在床头,照片中他们穿着白衬衫,站在树影里。
温照野看着周砚行,心跳忽然变快。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猜得太具体。
周砚行在他面前蹲下。
这个姿势太熟悉。
他们第一次告白时,周砚行也是这样看着他。每一次周砚行想和他认真说话,都会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温照野声音轻了:“周砚行。”
“嗯。”
周砚行拿出戒指盒。
温照野整个人怔住。
他平时那么会说话,这一刻却像被人轻轻拿走了声音,只能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周砚行打开它。
里面是两枚素圈。
灯光落在戒指上,亮得很安静。
周砚行看着他,声音有些哑,却很清楚。
“温照野。”
“我知道这件事可能没法得到更多人的认同。”
“可我还是想问你一次。”
“我想跟我最爱的人求一次婚。”
温照野眼泪一下掉下来。
周砚行眼眶也红了,仍然认真地说下去。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你生病才留在你身边,也不是因为同情,或者舍不得半途离开。”
“我是爱你。”
“法律能给很多关系名字,可我和你的关系,不会因为缺少某个名字就变轻。”
“我认定你,这件事比任何形式都早,也比任何形式都重。”
温照野抬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周砚行没有急着问。
他等着。
等温照野把那阵来得太汹的情绪慢慢缓过去。
过了很久,温照野才放下手。他眼睛红透了,嘴唇微微发抖,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周砚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没有证书,没有婚礼,也可能没有很多年以后。”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周砚行看着他:“因为我知道我在向谁求婚。”
温照野眼泪又掉下来。
他想说你亏大了,想说我现在这么麻烦,想说你以后怎么办。那些话都在喉咙里挤着,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
因为周砚行知道。
他都知道,仍然蹲在这里,拿着一枚素圈,问他愿不愿意。
温照野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清晰,还带着病后的凉意。
“我愿意。”他说。
周砚行的眼泪也落下来。
温照野看着他,笑着哭:“这句该我说,对吧?”
周砚行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嗯。”
温照野把手递得更近:“那我再说一次。”
“周砚行,我愿意。”
周砚行把戒指套到他无名指上。
素圈尺寸刚好。
温照野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他笑了一下,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
“你居然偷偷量我手指。”温照野哭得眼睛通红,还不忘控诉,“临时家属行为不端。”
周砚行也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温照野拿起另一枚戒指:“手。”
周砚行把手递过去。
温照野动作很慢,把戒指套上去时,指尖有些抖。周砚行没有催,只看着他。戒指推过指节,落到合适的位置。
两枚素圈,就这样把两个人的手指连到了一起。
温照野看了很久,忽然说:“周砚行。”
“嗯。”
“从今天起,你不是临时家属了。”
周砚行喉咙一紧。
温照野抬眼看他,眼底全是泪,笑意却很亮。
“转正了。”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低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那一瞬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温母捂着嘴哭。温父站在她身边,眼睛红得厉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房间里,温照野慢慢弯下身,抱住周砚行。
这个拥抱不太方便,也不够用力。
可他们谁都没有松开。
温照野贴着他的耳侧,声音很轻:“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闭了闭眼。
“赢求婚。”
温照野笑着掉泪:“还有呢?”
周砚行抬起头,看着他手上的戒指。
“赢你答应我。”
温照野的眼睛亮得像一场短暂又盛大的晴天。
“还有。”他说。
周砚行看向他。
温照野握住他的手,让两枚戒指轻轻碰在一起。
“赢我们彼此认定。”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也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一间熟悉的卧室,一盏柔和的灯,两枚素圈,和两个年轻人短得不能再短、郑重到近乎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