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在温家住下的第二天,温照野宣布,客房太远。
当时是上午九点,周砚行刚把温照野的体温和用药记录写好,温母在厨房煮粥,温父出门买菜。温照野靠在床头,看周砚行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记录,忽然开口。
“周砚行。”
“嗯。”
“客房太远。”
周砚行笔尖停住。
从客房到温照野的房间,直线距离不过几步,中间隔着书房。温家房子不大,夜里真有什么动静,周砚行几乎立刻能听见。
他抬头:“哪里远?”
“心理距离远。”
周砚行沉默了两秒。
温照野看他表情,笑起来:“你是不是在脑子里重新测量户型?”
“没有。”
“你有。”
周砚行把笔放下:“那你想怎么办?”
温照野本来只是随口撒娇,被他这么认真一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说说。”他低头捏被角,“你住客房挺好。床大,安静,适合你补觉。”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现在越来越会把自己的愿望说一半,再把另一半咽回去。撒娇是真的,怕给人添麻烦也是真的。他想要陪伴,下一秒又觉得自己贪心。
周砚行合上记录本:“我晚上可以在你房间多待一会儿。”
温照野抬眼:“你不用睡觉?”
“困了再回客房。”
“那你白天怎么办?你还要看文献。”
“可以在客厅看。”
“周砚行,你不能把自己的生活缩成照顾我。”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温照野叹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看,我又开始了。”
周砚行坐到床边:“开始什么?”
“想你陪我,又怕你真的一直陪我。”温照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无奈,“我自己都嫌自己麻烦。”
周砚行低声说:“你可以麻烦我。”
“你这话太危险了。”温照野说,“我会当真。”
“就是让你当真。”
温照野怔住。
周砚行的耳根泛红,目光却很清楚:“我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护理培训。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白天也想。”
“晚上也想。”
“你说客房远,我很高兴。”
温照野听到最后,眼眶一下红了,嘴上还在硬撑:“周砚行,你现在情话真的突飞猛进。”
“我说实话。”
“实话更要命。”
厨房里传来温母关火的声音。温照野迅速低头,拿被子遮了遮脸。周砚行也站起来,耳朵红得明显。
温母端着粥进来时,看了看他们俩,没拆穿,只笑:“吃早饭了。”
温照野现在吃饭很难。
在医院时难,回家后也难。药物让胃口变得迟钝,疼痛又常常把所有**压下去。温母每天换着花样做,他每次都努力吃,吃几口就累。
今天也是。
粥很软,温度也刚好。他吃了四口,放下勺子。
温母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笑:“不想吃就先歇会儿。”
温照野看见了,心里发酸,想再拿勺子,被周砚行轻轻按住手背。
“等十分钟。”周砚行说。
温照野看他。
周砚行没有用那种紧张的眼神盯着他,只把勺子放到一旁:“现在四口也算赢。”
温照野笑了一下:“你越来越会了。”
温母站在旁边,眼眶湿了:“那就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温照野又吃了两口。
六口粥,成了这天早上的胜利。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周砚行坐在温照野房间的书桌前看文献,温照野躺在床上翻以前的相册。偶尔翻到好笑的照片,就叫周砚行过来看。
“这张。”温照野举起手机,“我高中运动会,跑八百米前还很自信。”
周砚行看过去。
照片里十几岁的温照野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边,笑得张扬,手里还比了个胜利手势。
“结果呢?”周砚行问。
“倒数第三。”
周砚行没忍住笑。
温照野立刻说:“你笑什么?倒数第三也是第三。”
“嗯。”
“你这个嗯很不真诚。”
“很可爱。”
温照野顿时闭嘴。
他现在特别受不了周砚行这种直白。以前周砚行不会说,他还能逗得从容。现在周砚行学会了坦白,温照野反而常常被一句话弄得心里发烫。
他把手机扣到胸口:“你看你的论文。”
周砚行低头笑了笑。
中午,温照野状态下滑。
先是胸闷,接着背疼。周砚行和温母一起处理,按医生交代给药,调整体位。温照野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却比以前诚实很多。
“七分。”他说,“今天不逞英雄。”
周砚行握着他的手:“我知道。”
“你别皱眉。”
“我努力。”
“努力可以,别太努力。”温照野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你太努力,我也累。”
周砚行喉咙一紧:“好。”
疼痛缓下去时,已经过了午后。
温照野整个人像被水浸过,靠在枕头上没什么力气。温母在旁边擦眼泪,温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买回来的菜,一直没出声。
周砚行替温照野擦了擦额头的汗。
温照野睁眼,看见大家都在,勉强笑了笑:“今天家庭围观阵容豪华。”
温母轻声说:“你别说话了。”
温照野点点头,又看向周砚行。
“客房真的太远。”
这一次,没人笑。
周砚行握着他的手,低声说:“我今晚不回客房。”
温父温母对视一眼。
温母先开口:“房间里有折叠床,之前给你爸午休用的。小周晚上要是不嫌挤,就支在旁边。”
温照野眼睛亮了一点。
周砚行点头:“谢谢阿姨。”
温父说:“晚上我们也会轮流起来。小周,你别一个人熬。”
“嗯。”
那晚,温照野房间里多了一张折叠床。
床不大,摆在窗边,有点挤。周砚行把自己的枕头和薄被拿进来时,温照野靠在床上,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同居观察期升级版。”
周砚行铺床:“嗯。”
“你睡觉打呼吗?”
“不打。”
“磨牙呢?”
“不知道。”
“那我今晚观察一下。”
周砚行看了他一眼:“你负责睡觉。”
“临时家属,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
周砚行铺好床,走到他旁边,替他把夜灯调暗:“这样可以吗?”
“可以。”
“水在这里,药在旁边,手机也在手边。”
“你又超三条了。”
周砚行停住。
温照野笑:“算了,今天特赦。”
夜深后,房间安静下来。
周砚行躺在折叠床上,根本睡不着。温照野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变化都让他下意识睁眼。窗外有风,窗帘微微动。这个房间里有温照野少年时代的照片、书、模型,也有药、护理用品和低低亮着的小夜灯。
过去和现在挤在一起,让周砚行心里酸得发胀。
“周砚行。”黑暗里,温照野忽然开口。
“我在。”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周砚行坐起来:“不舒服?”
“没有,就是睡不着。”温照野偏过头看他,“你能不能坐过来一会儿?”
周砚行下床,坐到他床边。
温照野往旁边挪了很小一点:“你靠近一点。”
周砚行迟疑:“会碰到你。”
“不会。”温照野声音很轻,“我想抱一下。”
周砚行俯身,轻轻抱住他。
夜里的拥抱和白天不同。白天总有人在,总有话题在,连心疼都要藏在玩笑后面。夜里什么都安静下来,温照野的脆弱便变得很清楚。
他把脸贴在周砚行肩上,呼吸慢慢缓下来。
“周砚行。”
“嗯。”
“我有时候觉得很不公平。”
周砚行眼眶微热:“嗯。”
“我刚谈恋爱,还没学会怎么当男朋友,就快没力气了。”
周砚行闭了闭眼。
温照野继续说:“我还想跟你吵很多架,和好很多次,过很多普通日子。想嫌你煮粥难喝,想抢你被子,想看你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还想知道,你以后变成医生,会不会也这么严肃。”
“我想得很多。”
周砚行声音发哑:“我也想。”
温照野笑了一下,眼泪落到他肩上。
“那我们挺贪心的。”
“嗯。”
“贪心一点也行吧?”
周砚行抱着他,轻声说:“行。”
温照野闭上眼,过了很久,低声说:“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想了想:“赢客房变近。”
温照野笑出一点气音。
“还有呢?”
周砚行说:“赢你说不公平。”
温照野眼泪又掉下来,嘴角却是弯的。
“这个也能赢?”
“能。”
“那今天赢得还挺有脾气。”
周砚行轻轻嗯了一声。
温照野在他怀里慢慢睡着。
周砚行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缓,才慢慢放开,回到折叠床上。
这一晚,他仍然睡得很浅。
可温照野半夜醒来时,一偏头就能看见他。
客房确实太远。
窗边这张小小的折叠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