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沙发。
他坐在轮椅上,被周砚行推到客厅中央,环视一圈,表情严肃得像验收新房。
温母站在旁边,眼圈还红着,听他开口时差点笑出来。
“沙发状态良好。”温照野伸手摸了摸扶手,“弹性尚可,适合病弱青年短暂瘫倒。”
温父把药箱放到茶几上:“先别瘫,医生说你回来要休息。”
“爸,我刚回家,你就开始破坏气氛。”
“气氛不能替你退烧。”
温照野转头看周砚行:“临时家属,你评评理。”
周砚行正在把药袋按时间分好,闻言抬头:“叔叔说得对。”
温照野沉痛闭眼:“周砚行,你已经彻底成为我爸阵营的人了。”
温母笑着把薄毯拿出来:“小周这是为你好。”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温照野说,“没想到谈恋爱以后还要继续听。”
周砚行走过来,替他把毯子盖好:“先休息二十分钟。”
温照野看他一眼:“你这个语气,越来越像家属。”
周砚行停了停:“我现在是居家照护培训优秀学员。”
“我给你颁奖了吗?”
“没有。”
“那你还挺自信。”
客厅终于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把刚才一直压在每个人心口的沉重松开了一点。回家这件事本该高兴,可所有人都知道,医生为什么建议回家。那句话没人明说,像一件被折好放进柜子里的衣服,谁都知道它在,谁都暂时不去碰。
温照野也知道。
所以他更要把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说得热闹一点。
他点评了沙发,点评了茶几上的水果盘,点评了温父新换的地垫,还对客厅那盆绿萝发表了三分钟讲话,感谢它在自己住院期间坚守岗位。
周砚行站在一旁,看着他笑,心里发疼。
家里的光和医院不一样。
医院的光白,清楚,像把所有疲惫都照出来。家里的光软一点,落在温照野脸上,把他苍白的气色衬得温和些。他坐在熟悉的客厅里,肩膀终于不再像病房里那样绷着。
可他也更瘦了。
毛衣袖子盖住指节,整个人陷在轮椅里,像被自己的衣服悄悄吞掉一圈。
温照野察觉周砚行的目光,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周同学,禁止用眼神写病程记录。”
周砚行回神:“抱歉。”
“又道歉。”温照野叹气,“回家第一天,男朋友守则重新启用。第一条,不许把我当住院部移动分部。”
温母在旁边接话:“那药还是要按时吃。”
温照野立刻说:“妈,你违反浪漫条例。”
温母把水杯递给他:“浪漫条例也要配水服用。”
温照野无言以对,只好乖乖把药吃了。
周砚行看着他吞咽时微微皱起的眉,手指动了一下,忍住了没有马上问难不难受。
温照野注意到,朝他眨了眨眼。
“进步不错。”
周砚行低声说:“谢谢表扬。”
下午,温照野回房间睡了一觉。
他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墙上的照片没有摘,书架上的模型也都在。只是床边多了护理用的小推车,桌上放着药盒和体温计,熟悉的房间里多了几样冷冰冰的东西。
温照野看见时,安静了几秒。
周砚行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温母有些不安:“是不是东西太多了?妈妈再收一收。”
温照野摇头:“不用。”
他笑了笑:“挺好,科技感增强。”
周砚行走过去,把小推车往不显眼的角落推了一点:“这样可以吗?”
温照野看着他:“可以。”
他被扶到床上,精神明显弱下来。刚才在客厅逞了半天能,这会儿人一沾枕头,疲惫就浮上来。
周砚行替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碰到他的脸侧,温度有些高。
“还烧吗?”温照野眼睛半闭着问。
“有一点。”
“多少?”
“先睡,醒了再量。”
温照野睁开眼看他,笑:“你现在也会选择性汇报了。”
周砚行低下眼:“三十七度六。”
“这不是还行吗?”
“嗯。”
“你这个嗯充满不认同。”
周砚行还没说话,温照野已经伸手勾住他的指尖。
“你陪我一会儿。”
周砚行动作停住:“好。”
温父温母轻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切成很淡的一片,落在地板上。温照野侧躺着,手指还勾着周砚行。力气很轻,只要周砚行稍微动一下就能挣开。
他没有动。
温照野闭着眼:“周砚行。”
“我在。”
“回家真好。”
“嗯。”
“就是有点不真实。”温照野说,“我总觉得护士等会儿要进来量体温。”
周砚行低声说:“现在不会。”
“那你会吗?”
“会。”
温照野笑了,眼睛没睁:“那也差不多。”
周砚行看着他,心里酸软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温照野声音更低:“你晚上住客房?”
“嗯。”
“离我房间远吗?”
“不远,隔一间。”
“那我叫你,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你睡觉沉吗?”
“不沉。”
温照野安静几秒,忽然说:“我是不是很烦?”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不烦。”
“我以前没这么黏人。”
“现在可以黏。”
温照野睁开眼。
周砚行看着他,耳根有点红,话却说得认真:“同居观察期,你有这个权利。”
温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得咳起来。周砚行立刻扶他,温照野一边咳一边摆手,眼睛都笑红了。
“周砚行,你现在不得了。”他缓过来,声音还哑,“都会用我的话反击我了。”
周砚行给他递水:“少笑一点。”
“你自己说好笑的话,还不许我笑。”
“下次注意。”
“别。”温照野喝了口水,靠回枕头上,“我喜欢听。”
那天傍晚,周砚行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客房。
他带来的行李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电脑,几本书,一个笔记本,还有那张已经折出痕迹的清单。
温父帮他铺床,温母给他拿了新毛巾和水杯。
周砚行有些不自在:“阿姨,不用这么麻烦。”
温母笑:“到家里了,就别总客气。”
到家里了。
这几个字让周砚行胸口发热。
他低声说:“谢谢阿姨。”
温父拍了拍他的肩:“照野晚上可能会醒,你也别一直绷着。我们都在。”
“嗯。”
温父看着他,语气放缓:“小周,你陪他,我们很感激。也心疼你。你才二十三岁,不该这么早经历这些。”
周砚行沉默片刻:“叔叔,我想陪他。”
温父眼眶红了,点点头:“我知道。”
晚上,温母煮了很清淡的面。
温照野吃得不多,却坚持坐在餐桌边。周砚行坐在他身旁,温父温母坐在对面。一家四口的饭桌很安静,又很满。
温照野喝了几口汤,忽然说:“今天赢什么?”
温母一愣。
温父也看向他。
周砚行已经习惯这个问题,低声说:“赢回家第一顿饭。”
温照野点头:“还有呢?”
周砚行看了看这个家:“赢同居第一天。”
温照野笑起来:“不错,临时家属总结到位。”
温母低头擦眼角,温父假装喝汤。
夜里,温照野果然醒了一次。
他没有疼得太厉害,只是胸闷,醒来时觉得房间太安静。床头小夜灯亮着,手机放在手边。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周砚行发了消息。
【临时家属,醒着吗?】
消息刚发出去,门外很快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周砚行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
“怎么了?”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又想笑。
“你来得也太快了。”
“刚好醒着。”
“撒谎。”温照野说,“你是不是根本没睡好?”
周砚行没有否认,走到床边坐下:“胸闷?”
“有点。”
周砚行替他调整枕头,动作很轻。温照野靠起来后,呼吸顺了一些。
“要叫叔叔阿姨吗?”
“不要。”温照野拉住他的袖口,“你陪我就行。”
周砚行便坐下。
房间里很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里晃了一下。温照野靠着枕头,慢慢把呼吸放缓。
“周砚行。”
“嗯。”
“你会不会后悔来我家住?”
“不会。”
“这么快?”
“这个不用想。”
温照野笑了笑,闭上眼:“那你困了可以趴一会儿。”
周砚行说:“我不困。”
“嘴硬。”
周砚行看着他:“你睡,我在。”
温照野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周砚行很自然地握住。
这一夜并不浪漫。
有药味,有体温计,有胸闷和断续的睡眠。可温照野睡着前,心里很安定。
他想,原来同居第一天是这样的。
不一定有多漂亮,也不一定像电视剧里那样甜。
它可以是一碗清淡的面,一间客房,一条深夜发出去的消息,一个很快推门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