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提出可以考虑居家舒缓照护时,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这句话没有说得很重。
医生语气温和,解释也清楚。继续住院可以,回家也可以。接下来的重点会逐渐放在症状控制、生活质量和家属支持上。治疗仍然会根据情况调整,但温照野的感受要放到更重要的位置。
温父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交握。
温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周砚行站在门边,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一口气。
温照野反而最先开口。
“意思是,我可以回家住几天?”
医生看着他,点头:“如果你愿意,我们会做好相应安排。需要准备设备和药物,家属也要学习一些护理方法。”
温照野想了想:“那我愿意。”
温母抬头看他:“照野……”
“妈,我想回家。”温照野声音很轻,却很清楚,“病房住久了,我都快忘了我家沙发什么手感了。”
温父偏过头,眼眶红透。
周砚行没有说话。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一时没人开口。
温照野看向周砚行:“你怎么不说话?”
周砚行抬眼看他,声音有些哑:“你想回家吗?”
“想。”
“那就回。”
温照野笑了笑:“你这次不查资料?”
“查。”周砚行说,“但先听你。”
温照野眼睛一下红了。
他朝周砚行伸手:“过来。”
周砚行走到床边。
温照野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临时家属,居家照护培训要参加。”
周砚行点头:“参加。”
“我爸妈肯定学得比你快。”
“那我多学一遍。”
“家里沙发有点小,你来可能没地方坐。”
“我坐椅子。”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说:“周砚行。”
“嗯。”
“你要不要也陪我回家住几天?”
这句话一出口,温父温母都看向他们。
温照野的手指轻轻收紧。他声音还算轻快,眼神却带着小心:“当然,你学校要是忙,可以白天来,晚上回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砚行没有立刻回答。
温照野心里慢慢沉下去,正准备笑着把话带过去,周砚行开口了。
“我想去。”
温照野怔住。
周砚行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想陪你回家。”
温母眼泪一下掉下来。
温父沉默半晌,低声说:“家里有客房,小周要是不嫌弃,就住几天。”
周砚行喉咙发紧:“不嫌弃。谢谢叔叔。”
温照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
“那我们这算什么?”他问,“提前进入同居观察期?”
周砚行耳根发红。
温父咳了一声:“你别胡说。”
温照野很无辜:“爸,我都成年人了。”
温母擦着眼泪笑:“你先把药吃了,再谈成年人。”
病房里的沉重被这一句话轻轻拨开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忙起来。
温父温母回家收拾房间。温母把温照野的床单换成他喜欢的浅蓝色,又把客房整理出来,给周砚行放了新的洗漱用品。温父联系设备,确认电梯和轮椅进出路线,还把家里客厅一角腾出来,方便放药和护理用品。
周砚行则跟着护士学习。
用药记录,疼痛观察,紧急情况处理,饮食注意,体位调整。他学得很认真,笔记写了好几页。温照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周砚行,你这样像要参加居家照护资格考试。”
周砚行抬头:“我想学好。”
温照野心口一软。
“好。”他说,“但你别太紧张。回家以后,你也要做男朋友。”
“嗯。”
“不是全天候护理系统。”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马上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要记得抱我,陪我看电视,跟我一起吐槽我爸做饭太酸。”
周砚行眼底有了笑:“好。”
出院那天,病房里像办欢送会。
张叔送了他一张贴纸,正是“疼痛及时上报”。
“小温,回家也要记得上报。”
温照野接过来:“张叔,你这祝福很有医嘱风格。”
退休老师送了他一本薄薄的诗集:“回去无聊可以看。”
温照野认真收下:“谢谢老师。”
小朋友把自己的恐龙贴纸分给他一张:“哥哥回家也要厉害。”
温照野眼睛红了,笑着说:“哥哥努力。”
周砚行推着轮椅经过病房门口时,温照野回头看了一眼。
十七床、床头柜、那盆快要养死又被救回来的绿植、相框、贴纸、输液架。
他在这里疼过、哭过、笑过,告白过,谈过恋爱,写过清单,也把很多天从病里一点点抢回来。
温照野轻声说:“周砚行。”
“嗯?”
“这里其实也挺像家。”
周砚行看着他,没有催。
温照野笑了笑:“走吧,回真正的家。”
回家的路上,温照野一直看窗外。
城市还是那样,人行道上有人赶路,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路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温照野看得很认真,像每一眼都不舍得浪费。
周砚行坐在他身边,手放在他手边。
温照野慢慢把手挪过去。
两个人在车座间牵住手。
温照野小声说:“同居第一天,男朋友有什么感想?”
周砚行想了想:“有点紧张。”
“还有呢?”
“很高兴。”
温照野笑了:“我也很高兴。”
他靠到周砚行肩上,闭了闭眼。
“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握着他的手,看向越来越近的小区门口。
“赢回家。”
温照野嘴角弯起来。
“还有呢?”
周砚行低声说:“赢我们一起回家。”
温照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