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海先来一半

清单只剩最后一件。

看海。

这两个字像清单末尾的一扇门,谁都知道门后很远。

温照野最近身体起伏很大。低热退了,疼痛却更频繁。医生说可以尽量满足他的生活愿望,但远距离出行风险太高。温父温母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转身进走廊时,眼睛却都是红的。

周砚行把那张清单折好,放在笔记本里。

他没有提看海。

温照野也没有。

直到有一天晚上,温照野睡不着,忽然问:“周砚行,你见过海吗?”

周砚行坐在床边看文献,闻言抬头:“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本科毕业前,和同学去过。”

“好看吗?”

周砚行想了想:“很大。”

温照野笑了:“你这个形容,海听了都会失望。”

“那时候没太认真看。”

“为什么?”

“想着回来准备复试。”

温照野叹气:“你这个人,连看海都能看出考试气质。”

周砚行放下电脑,走到床边:“你想听海吗?”

温照野一愣:“听?”

“嗯。”

第二天下午,周砚行带来一个小音箱。

温照野看着它,陷入沉默。

“周砚行。”

“嗯。”

“你不会要给我播放海浪白噪音吧?”

“我查过,音质还可以。”

温照野痛心疾首:“你把看海替代成听海浪,还查了音质?”

周砚行耳根微红:“还有别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

瓶子不大,里面装着细白的沙和几枚小贝壳。瓶口系着一小段浅蓝色丝带,看起来有些笨拙,也很认真。

温照野怔住。

周砚行说:“我请同学从海边寄来的。沙子处理过,贝壳也洗过。”

温照野接过瓶子,指尖轻轻碰着玻璃壁。

小小一瓶海。

海浪声从音箱里慢慢响起。起初很轻,像远处有什么在呼吸。病房的白墙、药味、仪器声,都在那一点声音里往后退了一些。

温照野低头看着玻璃瓶,眼睛慢慢红了。

“你这人……”他说,“怎么这么笨啊。”

周砚行站在床边,没说话。

温照野抬头看他,笑着掉泪:“笨得我好喜欢。”

周砚行眼眶也红了。

这天晚上,温父温母把灯调暗一点。张叔把手机外放关了,退休老师也没翻报纸。小朋友很认真地把恐龙贴纸贴到温照野床头,说这是“看海专用”。

温照野靠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玻璃瓶。

周砚行坐在他旁边。

海浪声一下一下铺开。

温照野闭上眼:“周砚行,你给我讲讲海。”

周砚行想了很久。

“天很低,风有点咸。浪过来的时候,脚下的沙会往下陷。远处看不见边。”

温照野听着,嘴角轻轻弯起。

“还有呢?”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捡贝壳,有小孩追着浪跑。”

“你呢?”

“我站了一会儿,就回去看书了。”

温照野睁开眼看他:“你亏大了。”

周砚行说:“嗯。”

“以后再去,要认真看。”

“好。”

“看天,看浪,看沙子,看别人怎么笑。”

“好。”

温照野停了一下:“也替我看。”

周砚行的手指猛地收紧。

温照野马上笑了笑:“备份需求,别紧张。”

周砚行低声说:“我会带你去。”

温照野看着他,半晌没有反驳。

最后他只是说:“那海先来一半。”

“嗯。”

“另一半先欠着。”

“好。”

温照野把玻璃瓶放到枕边,忽然说:“清单第十项,先不打勾。”

周砚行抬头。

“今天只能算预演。”温照野笑,“我这个人很严格。”

“那写预演完成。”

“可以。”

周砚行拿出清单,在第十项下面补了一行。

看海预演,完成一半。

温照野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头。

“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说:“赢半片海。”

“还有呢?”

“赢另一半还欠着。”

温照野笑了:“对,欠着。”

夜深后,病房里只剩很低的海浪声。

温照野没有立刻睡。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周砚行。”

“我在。”

“如果以后你真的去海边,不要只难过。”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你可以想,我这个人特别麻烦,生病了还要欠你一片海。你到了海边,先骂我一句,说温照野,你要求真多。”

周砚行眼眶红得厉害。

温照野继续说:“然后你替我尝一下海边的雪糕,坐一趟不知道终点的公交,拍一张照片,最好笑一下。”

“再告诉我,海真的很大。”

周砚行低下头,握住他的手。

“你自己听。”

温照野笑了一下:“嘴硬。”

“嗯。”

“允许你嘴硬。”

过了一会儿,温照野困意上来,声音越来越低:“周砚行,海浪声好像呼吸。”

周砚行看着他:“嗯。”

“每一下都很贵。”

“嗯。”

温照野闭上眼:“那我多听几下。”

周砚行坐在床边,陪他听了很久。

那只玻璃瓶放在枕边,里面有一小捧沙,几枚贝壳,还有他们认真欠下的另一半未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的第一个病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