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件小事，温照野一直没提。
清单上写得很清楚，和爸妈吃一顿不用查医嘱的饭。
这件事太难了。
现在他吃什么都要问，喝什么都要量，连一口汤多热、多咸、多油，都能让周砚行和温父温母一起进入高度警戒状态。温照野自己也知道，“不用查医嘱”这几个字写得有点任性。
可他舍不得划掉。
那是他以前最普通的生活。
周末睡到自然醒，温母在厨房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窝在沙发里玩手机，随口说都行。温父从菜市场回来，拎着鱼和青菜，嫌他懒，又在他经过厨房时塞给他一块刚切好的水果。
饭桌上没人讨论白细胞、肝肾功能、止吐药和疼痛评分。
他想吃什么就夹什么。
想剩饭也可以被骂。
那时候挨骂都有烟火气。
这天中午，温母又带了粥来。温照野看着保温桶，忽然问：“妈，你以前做的糖醋排骨，还会做吗？”
温母打开盖子的手停了一下。
“会啊。”她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起来了。”温照野靠在床头，“我以前每次考试结束，你都做。”
温父在旁边说：“他不是想起来，是馋了。”
温照野抬眼：“爸，揭穿病人不利于家庭和谐。”
温父笑了笑，眼眶却有一点红。
周砚行坐在床边削苹果，没有插话。
温照野看着父母，忽然说：“第六件小事，改一下吧。”
周砚行抬头。
温母也看他。
温照野从枕头下面摸出清单，展开，指尖点在第六行。
“和爸妈吃一顿不用查医嘱的饭，这个难度太高。”他说，“改成和爸妈、男朋友一起吃一顿家常饭。可以查医嘱，但不许把气氛弄得像病例讨论。”
温母眼睛一下红了。
温父低下头，清了清嗓子。
周砚行看着那行字，轻声说：“可以。”
温照野立刻看他：“你负责控制医嘱浓度。”
“好。”
“每人最多三条。”
“好。”
“你算重点监管对象。”
周砚行点头：“接受监管。”
温照野满意：“很好，家庭饭局筹备组成立。”
最后，地点还是医院。
温母在家做好饭，尽量按医生建议改得清淡，又保留一点原来的味道。糖醋排骨不能吃，就换成番茄炖小排，只给温照野尝一小块软肉。炒菜少油少盐，汤也撇干净浮油。温父带了家里的桌布，铺在病房小桌上，像这样就能把医院短暂改造成家里的餐厅。
张叔看见后，十分羡慕。
“小温，你这待遇不错。”
温照野说：“张叔，今日私人家宴，不对外开放。”
张叔举手：“我可以申请闻味道。”
退休老师说：“合理申请。”
温照野想了想：“批准外围闻香，不提供座位。”
病房里笑起来。
温母把饭菜一盒盒摆出来。菜不多，量也小，却很用心。温照野看着那几样菜，眼眶忽然有点热。
“妈。”他说，“你这也太正式了。”
温母笑着给他盛汤：“不是你说要家庭饭局吗？”
温照野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淡，可他还是尝出了家里的味道。
他努力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喝。”
温母转过脸，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好喝就行。”
温父夹了一小块炖得软烂的肉，放进温照野碗里：“只能尝一点。”
温照野看着那块肉，很认真地吃了。
其实他已经不太能尝出完整味道。药物反应让舌尖总是发苦，胃口也差。可那一口咽下去时，他还是笑了。
“爸，你手艺有进步。”
温父说：“你以前嫌我做得酸。”
“现在正好。”
“那以后还做。”
温照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好啊。”
这个“以后”说得轻。
没人拆穿。
周砚行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温照野看他碗里菜不多，皱眉：“周砚行，你怎么吃得比我还少？”
周砚行说：“我不饿。”
温照野立刻看向温母：“妈，重点监管对象违反饭局精神。”
温母马上给周砚行夹菜：“小周，多吃点。”
周砚行低声道谢。
温父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年轻，多吃。”
周砚行动作停了停。
他很少这样坐在别人家的饭局里，被长辈自然地照顾。父亲走后，他和母亲的饭桌总是安静的。母亲怕他辛苦，他怕母亲担心，两个人吃饭都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今天温父温母把菜夹到他碗里，语气自然得像他本该坐在这里。
温照野在旁边看着他，声音轻快：“男朋友，不许浪费。”
周砚行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温照野问。
“好吃。”
温父说：“喜欢以后来家里吃。”
周砚行抬眼。
温父看着他，语气平常：“照野不在家，你也可以来。”
病房里静了一瞬。
温照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眼睛很快红了。
温母低下头，手指紧紧握着筷子。
温父像是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眼眶也红了，却仍然看着周砚行：“我们家认你这个孩子。”
周砚行喉咙发紧。
他放下筷子，很久才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温照野故意吸了吸鼻子：“爸，你今天违规煽情，扣一分。”
温父笑了，声音有点哑：“行，扣。”
温母也笑着擦眼泪。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温照野其实没吃多少，几口菜，半碗汤，后来就有点撑不住。可他一直坐着，听父母说家里的花开了，厨房灯坏了又修好了，楼下邻居家的小孩上小学了。那些琐碎的事落在饭桌上，像把他的生活重新接回人间。
吃完后，周砚行拿出清单。
温照野看着第六行：“改一下再打勾。”
周砚行拿笔，把原句下面补了一行。
和爸妈、男朋友一起吃一顿家常饭。
然后画勾。
温照野听着笔尖划过纸面，慢慢笑了。
“今天赢什么？”他问。
周砚行看着他：“赢家常饭。”
“还有呢？”
温照野看向父母，又看向周砚行。
“赢我们是一家人。”他说。
没人说话。
可那一刻，每个人都听见了。
晚上，温照野在《不规范病历》里写：
今日完成第六件小事，家庭饭局成功举办。
今日周砚行，正式获得我爸妈投喂资格。
今日总结，饭菜可以清淡，爱不能清淡。今天很像家，周砚行也在家里。
写完，他把本子递给周砚行。
周砚行看完，眼睛很红。
温照野小声说：“你以后去我家吃饭，不许不好意思。”
“好。”
“我爸做菜有时候偏酸，你要夸。”
“好。”
“我妈会给你夹很多菜，你也要吃。”
“好。”
温照野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快要睡着。
“周砚行，我把你放进我家里了。”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
“嗯。”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