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第四件事,去楼下晒太阳,晒到想睡觉。
这件事看起来最简单,拖到最后才完成。
温照野前几天一直低热,医生不建议下楼。后来热度退下去,精神又差。周砚行每天看天气预报,像研究什么重大课题。终于等到一个晴天,无风,气温合适,阳光也好。
温照野听说可以下楼,第一反应是看清单。
“第四件要完成了?”
周砚行点头:“今天阳光很好。”
“你连阳光都审批完了?”
“嗯。”
温照野笑:“临时家属工作能力很强。”
下楼前,温母给他换了柔软的浅色毛衣。温照野瘦了不少,毛衣显得有些宽,袖口盖住半截手指。他低头看了看,忽然说:“我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
温父说:“像小时候。”
温照野一愣。
温父看着他,眼神软下来:“你小时候也爱穿大一号的衣服,说这样像超人披风。”
温照野笑了:“我小时候这么中二?”
温母说:“你现在也差不多。”
温照野很认真:“我现在成熟多了。”
周砚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人说话。温照野被爱养大的痕迹,常常就在这些小地方。父母记得他的每一个幼稚瞬间,记得他小时候说过的傻话,也记得他一路怎样长成现在这个会逗人笑、会心疼人的人。
楼下小花园里,阳光铺在长椅上。
周砚行把轮椅停在树旁,避开风口。温照野坐在阳光里,仰起脸,很轻地眯了眯眼。
“真舒服。”
“刺眼吗?”
“不刺。”温照野说,“像被太阳摸了摸头。”
周砚行在他旁边坐下。
温父温母没有一直围着他们,只在不远处找了张长椅坐下。温母手里拿着保温杯,温父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眼望过来。
温照野看见了,笑:“我爸妈现在很像郊游监护人。”
周砚行说:“他们担心你。”
“我知道。”温照野靠在轮椅里,“我现在也担心他们。”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以后太想我。”温照野说得很轻,像一句被太阳晒软的话,“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周砚行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照野偏头看他:“你看,又要皱眉。”
周砚行放松眉心:“我听着。”
温照野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我爸妈特别厉害。什么事都能安排好,家里坏了什么我爸会修,我妈永远知道我想吃什么。生病以后才发现,他们也会慌,会怕,会不知道怎么办。”
周砚行轻声说:“他们很爱你。”
“嗯。”温照野望着阳光底下的草地,“所以我最怕让他们难过。”
“他们也怕你一个人撑着。”
温照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周砚行,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周砚行看向他。
温照野没有立刻说,像在斟酌怎样开口才不显得太沉。
“以后如果我状态很差,或者有些话我说不出来,你帮我跟他们说。”他眼睛有点红,“说我没有后悔,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我这辈子虽然短一点,但真的被他们爱得很好。”
周砚行喉咙发紧。
“你自己跟他们说。”
温照野笑了一下:“我会说。先存个备份。”
周砚行看着他,半晌才点头:“好。”
温照野松了口气:“备份管理员,辛苦。”
周砚行低声说:“还有什么要备份?”
温照野想了想:“跟张叔说,短视频别外放太大声,容易影响病房文明建设。跟退休老师说,他那个报纸拿反的秘密我一直知道。跟小朋友说,恐龙贴纸要继续贴。”
他说得像玩笑,周砚行却听得眼眶发热。
温照野最后看向他:“跟你自己说……”
周砚行呼吸一轻。
温照野的声音慢下来:“跟你自己说,我很爱你。”
风很轻。
树叶在阳光里动了一下,影子落在他们脚边。
周砚行眼眶一下红了。
温照野也红着眼,却笑:“这个备份重要级别最高。”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
“我记住。”
“要经常播放。”
“好。”
“不能只在难过的时候播放。”
“好。”
温照野满意地闭上眼,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也很柔和。
他晒了一会儿,真的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往旁边偏,最后靠在周砚行肩上。
周砚行没有动。
温父温母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温母抬手擦了擦眼睛。温父轻轻握住她的手。
阳光很好。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仍然很小,路过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张长椅旁边完成了一件多么重要的小事。
晒太阳。
晒到想睡觉。
温照野半梦半醒间问:“周砚行。”
“我在。”
“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看着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声音很轻:“赢晒太阳。”
“还有呢?”
“赢晒到想睡觉。”
温照野闭着眼笑了一下:“清单第四项,完美完成。”
“嗯。”
“画勾了吗?”
“回去画。”
“现在画。”温照野声音越来越困,“我想听见。”
周砚行从包里拿出清单,单手展开,在第四项后面画下一个勾。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温照野听见了,嘴角弯起来。
“真好。”他说。
那天下午,温照野靠在周砚行肩上睡了二十分钟。
睡得并不深,却很安静。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把病痛暂时挡在很远的地方。
周砚行低头看着清单。
第一件,番茄锅也算火锅,已完成。
第二件,雪糕购买自由,已完成。
第三件,看一场电影,烂片也行,已完成。
第四件,晒太阳,晒到想睡觉,已完成。
第五件,理一次头发,已完成。
第七件,给无聊自救小组做贴纸,已完成。
第八件,给周砚行做一次早饭,已完成。
第九件,坐公交,不看目的地,替代完成。
第十件,看海,暂欠。
还剩第六件。
和爸妈吃一顿不用查医嘱的饭。
周砚行看着那一行,心口有些发沉。
温照野醒来时,第一眼看见他在看清单。
“还剩什么?”
周砚行把清单递给他。
温照野看了看,笑了:“第六件也先欠着吧。”
周砚行低声说:“会有机会。”
“嗯。”温照野把清单还给他,“海也欠着。”
“嗯。”
“周砚行。”
“我在。”
温照野看着他,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
“欠着不是坏事。”他说,“欠着,说明我们还在往后想。”
周砚行喉咙发紧,轻轻点头。
“好。”
回病房时,温照野精神明显好了些。张叔问晒太阳怎么样,他认真回答:“阳光服务态度很好,给五星。”
小朋友问:“哥哥你睡着了吗?”
温照野说:“睡着了,说明晒得很成功。”
退休老师点头:“符合清单要求。”
病房里又笑起来。
晚上,温照野在病历里写:
今日完成第四件小事,晒太阳,晒到想睡觉。
今日周砚行,备份管理员正式上岗。
今日总结,阳光很好,睡意很好,肩膀也很好。剩下的愿望先欠着。欠着也没关系,欠着说明我们还愿意相信后面有路。
周砚行看完,低声问:“肩膀也很好?”
温照野看他:“不服?”
“没有。”
“那明天继续借我靠。”
周砚行把本子合上:“好。”
温照野笑着闭上眼。
病房灯光慢慢暗下来。床头那**荫路照片还在,相框旁边贴着一张新贴纸。
活一天,赚一天。
周砚行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豪言都更有力量。
今天他们又赚到了一点阳光,一次小睡,一个勾,还有一句被郑重存下来的“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