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第二件事，是买一支雪糕。
不一定吃完，主要享受购买自由。
这行字是温照野自己写的，写的时候雄心万丈，执行的时候困难重重。
周砚行看到“雪糕”两个字，眉头下意识一动。
温照野立刻抬手：“表情管理。”
周砚行把眉心放松：“你现在不能吃冷的。”
“我写了不一定吃完。”
“一口也要谨慎。”
“那就买。”温照野靠在床头，眼睛亮着，“购买自由，重点在购买。”
周砚行看着他：“真只买？”
温照野眨眨眼：“可以闻一下。”
“雪糕没有味道。”
“那就看一下。”温照野很大度，“我这个人很好商量。”
最后，医生和护士都没有明确反对，只说不建议吃，可以短时间外出购买，注意保暖。
于是这件小事正式排上日程。
地点依旧是医院楼下便利店。
温照野换好外套，被围巾裹得只剩半张脸，坐在轮椅上长叹一声：“买雪糕穿成这样，像去北极进货。”
周砚行替他把毯子盖好：“今天风大。”
“临时家属，你越来越像我爸妈派来的卧底。”
温母在旁边笑：“他比我们细心。”
温照野看向温母：“妈，你这句话让我很没有面子。”
温父说：“你本来也没什么面子。”
“爸。”
一家人笑起来。
便利店的冷柜在最里面。温照野一进门，目标明确，像奔赴一场迟来的盛宴。
周砚行推着他过去，冷柜门一打开，白雾轻轻冒出来。温照野低头看着一排排雪糕，表情认真得像在挑人生伴侣。
“这个看起来很贵。”
“太冷。”
“周砚行，雪糕哪有不冷的？”
周砚行沉默一秒：“我的意思是这个太大。”
“那这个？”
“巧克力太多。”
“这个？”
“脆皮。”
温照野缓缓转头：“男朋友，你是不是对雪糕有私人恩怨？”
周砚行指向角落：“这个小。”
温照野顺着看过去，是一支儿童款牛奶雪糕，包装上画着一只很圆的卡通熊。
温照野沉默。
“周砚行。”他声音沉痛，“你让我二十三岁的人生第一次购买自由，止步于儿童雪糕？”
周砚行看了看那只熊：“挺可爱。”
温照野被气笑：“你自己听听，这像不像哄小孩？”
周砚行眼底浮起一点笑：“那你选。”
温照野最后选了一支小小的原味雪糕。
付款时，收银员认出他们，笑着说：“今天约会买雪糕啊？”
温照野立刻点头：“对，人生重大项目。”
收银员把雪糕装进小袋子：“祝项目顺利。”
周砚行拎着袋子，温照野眼巴巴看着。
出了便利店，温照野伸手：“给我看看。”
周砚行把雪糕递给他，包装还没拆。
温照野拿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罕东西。其实那只是一支最普通的雪糕，价格不高，包装也平常。可他看了很久。
“以前我夏天能一天吃两支。”他说，“我妈骂我，我还不听。”
周砚行在他身边蹲下：“现在还想吃吗？”
“想。”温照野很诚实，“但我更想不难受。”
周砚行喉咙轻轻一紧。
温照野笑了笑：“你看，我多成熟。”
“嗯。”
“所以今天只舔一口。”
周砚行抬眼。
温照野立刻补充：“特别小的一口。象征性执行。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开始闹。”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把雪糕握在手里，眼神很亮，也有一点小心。他已经退让到只剩一口，连贪心都显得很克制。
周砚行最终点头：“一小口。”
温照野立刻笑起来：“成交。”
他拆开包装，低头很认真地舔了一下。
真的很小一口。
奶味在舌尖化开，凉意转瞬即逝。温照野闭上眼，像尝到了一整个夏天。
周砚行看着他，心口又软又疼。
“好吃吗？”
“好吃。”温照野睁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特别好吃。”
他把雪糕递给周砚行：“剩下你吃。”
周砚行接过来：“我？”
“不然扔掉多浪费。”温照野一本正经，“男朋友要有环保意识。”
周砚行低头咬了一口。
温照野盯着他：“怎么样？”
“挺甜。”
“那你记住这个味道。”
周砚行看向他。
温照野声音轻了点：“以后夏天吃雪糕，记得我曾经只被批准吃一口。”
周砚行握着雪糕的手紧了一下。
温照野马上笑：“开玩笑的。你别每次都这么认真。”
周砚行说：“我会记得。”
温照野怔住。
周砚行低头又咬了一口，声音很轻：“这支雪糕，我会记得。”
温照野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他看着周砚行吃完剩下的雪糕，像看着自己的愿望被另一个人完整带走。不是遗憾，反而很安心。至少这支雪糕没有浪费。至少有人会替他记得，它曾经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被他们小心翼翼地买下，被他尝了一口，又被周砚行吃完。
回医院前，周砚行拿出清单，在第二件后面画勾。
温照野看着那个勾，笑着说：“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说：“赢购买自由。”
“还有呢？”
“赢一口雪糕。”
温照野想了想：“还有赢男朋友吃完剩下的。”
周砚行点头：“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原味雪糕很好吃？”
“会。”
“因为我？”
周砚行看着他：“因为你。”
温照野有点招架不住，赶紧把脸埋进围巾里：“周砚行，你最近真的有点超纲。”
回到病房后，张叔问：“雪糕吃了吗？”
温照野竖起一根手指：“一口。”
张叔笑：“够吗？”
温照野想了想：“够了。”
张叔愣了愣。
温照野靠回床头，低头看着清单上的勾。
“真的够了。”他说。
很多东西，以前要很多才觉得满足。现在只要一口，一次，一小段路，一个勾，就足够他高兴很久。
晚上，他在病历里写：
今日完成第二件小事，买雪糕，吃一口。
今日周砚行，负责吃完剩余部分，表现良好。
今日总结，有些自由很小，小到只是一支雪糕。可我今天自己选了，自己买了，自己尝了一口。这一口很贵。
周砚行看完，低声说：“下次夏天，还买。”
温照野笑：“你又开始欠未来了。”
“嗯。”
“欠多了怎么办？”
周砚行把清单折好，放回笔记本。
“慢慢还。”
温照野看着他，眼底有很亮的水光。
“那你记账。”他说。
周砚行点头：“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