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第三项是看电影。
温照野原本的设想很简单,电影院,爆米花,可乐,情侣座。后来因为现实条件层层压缩,最终变成病房投影、无糖苏打水、半包苏打饼干,以及周砚行提前下载好的合法片源。
温照野看着床尾小桌上的迷你投影仪,沉默良久。
“周砚行。”
“嗯。”
“你对浪漫的理解,真的很有医学生特色。”
周砚行正在调焦:“画面不清楚?”
“画面很清楚,问题出在气氛。”
“灯关掉会好一点。”
温照野坐在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语气沧桑:“电影院约会被你改造成住院部多媒体教学。”
张叔在旁边伸头:“放什么片?”
温照野警觉:“张叔,这是情侣约会。”
张叔遗憾:“那我不打扰。”
他说是不打扰,实际把床帘拉了一半,耳朵仍然关注着这边。退休老师也把报纸放低了点。
温照野小声问:“我们真的有**吗?”
周砚行看了一眼病房环境:“有限。”
温照野笑得不行:“你倒是诚实。”
电影由温照野选择。他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部评分很低的爱情喜剧。
周砚行看见评分,眉心动了一下。
温照野立刻说:“清单上写了,烂片也行。”
“你确定?”
“确定。好片需要认真看,烂片适合约会。”
“为什么?”
“因为可以一边看一边吐槽。”温照野看着他,“这叫情侣共同话题。”
周砚行接受了这个理论。
电影开场十分钟后,温照野开始后悔。
男主第一次出场就摔进喷泉,女主第一次出场就把咖啡泼到男主身上,两个人吵了三分钟,背景音乐却已经替他们宣布此生挚爱。
温照野看得痛苦:“这两个人为什么会相爱?”
周砚行认真分析:“剧情需要。”
“周砚行,你说出了这部电影的全部逻辑。”
又过了十分钟,男主发烧,女主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深情表示这是自己熬了一整晚的爱心粥。
温照野立刻精神了:“第八件小事预演。”
周砚行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粥,沉默两秒:“你做出来比这个好就行。”
温照野震惊:“你还没吃就已经降低期待了?”
“合理预期。”
“男朋友,你这样会失去一份早饭。”
周砚行看向他:“我吃。”
“难吃也吃?”
“嗯。”
温照野满意一点:“这还差不多。”
电影继续往离谱方向狂奔。中途温照野笑得咳嗽,周砚行暂停,给他递水。温照野喝了两口,靠回枕头上,气息比刚才乱了一些。
周砚行问:“还看吗?”
“看。”温照野说,“它都烂成这样了,我必须知道结局。”
周砚行把声音调低一点,又替他把被子往上拉。
温照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比起电影,他们两个更像在谈一场很笨的恋爱。没有电影院,没有爆米花,没有昏暗角落里偷偷牵手的刺激。可周砚行会因为他咳嗽暂停,会确认水温,会在电影继续播放前问一句“这样可以吗”。
他以前以为爱情要很热闹,后来发现,安静也有安静的好。
电影放到男女主分手。
原因同样离谱。男主误会女主喜欢别人,女主误会男主不相信她,两个人在大雨里吵到声嘶力竭,谁也没有把一句完整的话说清楚。
温照野看着看着,笑意淡了些。
周砚行察觉了:“累了?”
“没有。”温照野看着屏幕,“就是忽然觉得,人有时候挺奇怪的。明明很想靠近,说出口的话却总是往外推。”
周砚行没有说话。
温照野转头看他:“你想起我们吵架了?”
“嗯。”
“我也想起来了。”温照野说,“昨天我还在想,如果那天你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我怎么办。”
周砚行心口一紧:“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温照野低头,指尖捏着被角,“可我那时候还是怕。”
他停了停,轻声说:“周砚行,我现在有点贪心了。”
“哪里贪心?”
“以前觉得你能来看看我就很好。后来觉得,你能喜欢我就很好。现在又觉得,你最好一直在。”温照野笑了一下,“这要求挺过分的。”
周砚行看着他:“不过分。”
温照野摇头:“过分。你不可能一直在。你有课,有实验,有你自己的生活。以后还会有很多病人。”
“可我会尽量。”
“我知道。”温照野说,“所以我才更舍不得。”
投影的光落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电影里的男女主还在雨中争吵,台词夸张得有点滑稽。病房这边却静下来。
温照野忽然说:“周砚行,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进度太快了?”
周砚行看向他。
“告白,见家长,拍写真,写清单。”温照野一项项数,“别人初恋可能半年才走到这里,我们像被人按了两倍速。”
周砚行说:“你不喜欢?”
“喜欢。”温照野答得很快,又笑,“就是太喜欢了,才害怕。”
周砚行低声问:“怕什么?”
温照野看着他,很久才说:“怕以后不够回忆。”
这句话让周砚行眼眶微微发热。
温照野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沉,立刻指了指屏幕:“你看,男女主和好了。靠大雨和拥抱解决全部问题,编剧很省事。”
周砚行没有看屏幕。
他伸手握住温照野的手。
温照野怔了怔。
周砚行说:“那我们多做一点。”
“做什么?”
“清单上的事。还有没写下来的事。”
温照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声音轻下来:“时间不够怎么办?”
“做一件算一件。”
温照野笑了:“你现在也会这么说了。”
“你教的。”
“我教得这么好吗?”
周砚行看着他:“很好。”
温照野本来还想贫嘴,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电影最后,男女主在夕阳下拥吻,背景音乐响得轰轰烈烈。温照野看得一脸严肃,片尾字幕出来时,他宣布:“烂得很完整。”
周砚行问:“清单第三项算完成吗?”
“算。”温照野想了想,“虽然没有电影院和爆米花,但有男朋友陪我吐槽,完成度八分。”
“扣两分?”
“片子太烂。”
周砚行把投影关掉,病房重新暗下来。温照野靠在床头,精神已经有点撑不住。
周砚行问:“要睡吗?”
“等一下。”温照野朝他伸手,“男朋友,靠近点。”
周砚行坐近。
温照野看着他,眼睛在暗光里很亮:“我今天有一个额外愿望。”
“什么?”
“你亲我一下。”
周砚行整个人僵住。
温照野也紧张,可话已经说出口,他索性装得很镇定:“额头就行。我现在病号身份,暂不开展高难度项目。”
周砚行看着他,耳根红得厉害。
“可以吗?”温照野声音放轻。
这一次,周砚行没有躲。
他俯下身,唇很轻地落在温照野额头。
只是一下。
短得像一片光从皮肤上掠过。
温照野闭着眼,呼吸停了一瞬,又慢慢续上来。
周砚行退开时,他还没睁眼,嘴角却弯着。
“周砚行。”
“嗯。”
“清单要加一项。”
“什么?”
温照野睁开眼,眼尾有一点红,笑得很轻。
“第一次亲吻。”他说,“额头版。”
周砚行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温照野终于找回一点气势,笑着闭上眼:“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的声音很低:“赢一场电影。”
“还有呢?”
“赢额头版第一次亲吻。”
温照野笑出了声,又很快困倦地安静下来。
“嗯。”他说,“这个赢得很好。”
那天晚上,周砚行在清单第三项后面画了勾。
又在空白处补了一行。
额头亲吻,完成。
写完以后,他看了那行字很久,自己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幼稚。
也会让人在一间病房里,因为一部烂片、一次牵手、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觉得人生仍然留着很温柔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