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清单上的第一件小事,执行得非常曲折。
番茄锅这三个字,在周砚行那里经历了漫长审批。
他先问了护士,又问了医生,还查了温照野最近几天的饮食记录。最后得出结论,可以在状态允许的情况下,少量尝试,忌油腻,忌辛辣,忌过饱,忌情绪过度兴奋。
温照野听完沉默半天。
“周砚行。”
“嗯。”
“吃个番茄锅,被你说得像参加极限运动。”
周砚行把注意事项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你现在确实不适合极限运动。”
温照野被他噎住,转头向温母告状:“妈,你看他。”
温母正在给他整理外套,笑着说:“我觉得小周说得对。”
温照野痛心:“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发言权了。”
温父在旁边补刀:“从你写下火锅那一刻开始,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最后,火锅地点定在医院附近一家小店。
小店有包间,离医院很近,环境安静。温父提前打过电话,说明不需要重口味汤底,也不需要太多菜。老板娘很热心,说可以单独给他们做一锅清淡番茄汤。
温照野听完,认真问:“能不能保留火锅尊严?”
老板娘在电话那边笑:“给你多放两个番茄。”
温照野觉得这话很有诚意,批准了。
出门那天下午,温照野状态难得不错。虽然人还是虚,精神却很亮。他换了件宽松外套,围巾是浅灰色,周砚行替他绕好时,他一直盯着对方看。
周砚行低头:“怎么了?”
“没怎么。”温照野笑,“觉得我男朋友贤惠。”
温母手里的包差点没拿稳。
周砚行耳根红了,把围巾整理好:“别吹风。”
“你看,贤惠中带着医嘱。”
周砚行推着轮椅往外走:“今天只能吃一点。”
“知道。”
“饮料不行。”
“喝水。”
“太烫的也不行。”
“吹凉。”
周砚行还要说,温照野抬手打断他:“周砚行,恋爱守则临时补充条款,约会途中医嘱不能超过三条。”
周砚行停了停:“刚才已经超过了。”
“所以现在闭麦。”
周砚行看了他一眼,真的不说了。
小店包间不大,桌子中间摆着一口小锅,番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很淡,却足够让温照野眼睛亮起来。
他坐在轮椅上,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我宣布。”温照野郑重开口,“番茄锅从今天起恢复火锅籍。”
温父给他盛了一小碗汤:“先喝一口。”
温照野低头尝了一点,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热意一路落进胃里。他眼睛忽然有点热。
太普通了。
普通到他以前根本不会珍惜。朋友聚会时嫌番茄锅清淡,点单时总说要辣的,吃到最后还要加一份宽粉。那时候所有选择都随手可得,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一小碗清汤都要医生点头、父母陪同、男朋友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周砚行发现他发呆,低声问:“不舒服?”
温照野回神,笑了一下:“太好吃了,被震撼了。”
周砚行看着他,没有追问,只夹了一点软豆腐放进他碗里。
“这个可以吃。”
温照野拿筷子戳了戳:“周砚行。”
“嗯?”
“你刚才医嘱又超标了。”
周砚行动作一顿。
温照野夹起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不过看在你夹菜服务到位的份上,暂不处罚。”
温母笑起来,眼眶却红了。
温照野看见了,立刻转移火力:“妈,今天不许哭。火锅局禁止情绪过度浓烈。”
温母擦了擦眼角:“我没哭。”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不会撒谎。”温照野叹气,“这个家只有我演技过关。”
温父说:“你演技也一般。”
“爸。”
“你每次疼了还说没事,眉毛都快拧成麻花。”
温照野装作听不见,低头喝汤。
这顿饭吃得很慢。
温照野其实没吃多少。几口豆腐,一点青菜,两勺汤,最后又尝了一点软面。可他兴致很高,负责点评每一道菜。
“这个豆腐很有职业道德,入口即化。”
“青菜表现平平,建议回炉深造。”
“番茄汤优秀,给予清单第一项官方认证。”
周砚行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温照野最喜欢看他笑。周砚行笑起来时,那种常年压在眉眼间的克制会松开一点,露出一点很年轻的样子。温照野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像赚到了什么。
吃到后面,他有点累了。
周砚行把水递给他:“休息一会儿。”
温照野点头,靠在椅背上。包间里热气轻轻往上浮,锅里的汤还在小声翻滚。温父温母低声商量等会儿回医院的时间,周砚行坐在他身边,手放在桌下,离他很近。
温照野把自己的手挪过去,轻轻碰了碰他。
周砚行反手握住。
温照野闭着眼笑:“周砚行,今天赢什么?”
“赢番茄锅。”
“还有呢?”
周砚行看了看桌上的小锅:“赢你吃得开心。”
温照野睁开眼,转头看他:“还有。”
周砚行想了想:“赢清单第一项完成。”
“还有。”
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声音很轻,眼睛却亮:“赢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出来吃饭。”
周砚行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通情侣。
这个词在他们之间显得奢侈。可今天,他们确实像普通情侣一样坐在小包间里,一起吃一顿很清淡的番茄锅,被父母打趣,被服务员祝福,还为了多吃一口豆腐讨价还价。
哪怕时间很短,哪怕菜品处处受限。
这顿饭也是真实的。
周砚行低声说:“嗯,赢这个。”
回医院路上,温照野困得厉害,却一直不肯睡。
周砚行问:“为什么不睡?”
“怕一睡醒,又回病房了。”
“已经在回病房的路上了。”
“所以更不能睡。”温照野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低,“我要多记一会儿番茄味。”
周砚行没有再劝。
到了医院楼下,温照野忽然睁眼:“周砚行。”
“嗯?”
“清单上第一项可以打勾了。”
“好。”
“你替我打。”
周砚行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清单,认真在第一项后面画了一个勾。
温照野看着那个勾,眼睛慢慢弯起来。
“真好。”他说,“我今天真的吃到火锅了。”
周砚行说:“番茄锅。”
温照野立刻瞪他:“火锅。”
周砚行看着他,改口:“火锅。”
温照野满意地闭上眼:“这还差不多。”
那晚回病房后,温照野反应有点上来,胃里不舒服,吃了药才缓过来。周砚行陪在床边,没再提任何“早知道少吃一点”之类的话。
温照野难受得脸色发白,还不忘看他:“你怎么不教育我?”
周砚行把水杯放到他手边:“今天不教育。”
“为什么?”
“你今天很开心。”
温照野眼睛一热。
他伸出手,周砚行很快握住。
“男朋友。”温照野轻声说,“你越来越好了。”
周砚行低下眼:“你也是。”
温照野笑:“我一直很好。”
“嗯。”周砚行说,“一直很好。”
温照野闭上眼,手还握着他。
番茄锅的味道已经淡了,胃里的不适还在,病房灯光也重新落回身上。可他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勾。
清单第一项,完成。
他把一个很小的愿望,从疾病手里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