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当天,温照野难得状态不错。
护士早上查房时,他精神很好,还主动要求把留置针贴得“美观一点”。护士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最后给他换了新的透明敷贴。
“这样行吗?”
温照野低头看了看:“可以,低调奢华。”
护士笑:“你要求还挺高。”
“人生第一次情侣写真。”温照野说,“细节决定成败。”
周砚行提着衣服进门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手里是两件白衬衫,一件浅蓝外套,还有温母准备的柔软围巾。温照野看见那两件白衬衫,眼睛一亮。
“情侣装?”
周砚行点头。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温照野打量他:“偷偷买?”
“想给你看看。”
温照野接过衣服,摸了摸布料,笑意慢慢浮上来:“周砚行,你开始有浪漫意识了。”
周砚行被他说得耳根红了些:“不知道合不合适。”
“合适。”温照野很快说。
他甚至还没试,已经先给出答案。
温母帮他换衣服时,周砚行去走廊等。张叔路过,拍拍他的肩:“小周,今天好好拍。”
周砚行点头:“嗯。”
“别绷着脸。”张叔语重心长,“你平时一看就适合上新闻联播,今天得像谈恋爱。”
退休老师从旁边经过,补充:“表情自然,眼神有交流。”
周砚行:“……”
整个病区都在为他的情侣写真操心。
等温照野换好衣服,周砚行推门进去时,脚步停在门口。
白衬衫穿在温照野身上,确实有些空。领口下的锁骨很明显,袖口也松,可他坐在床边,头发被温母整理过,脸色因为高兴有了一点浅浅的红,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温照野抬眼:“怎么样?”
周砚行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温照野有点紧张:“不好看?”
“好看。”周砚行说。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特别好看。”
温照野立刻低头整理袖子,嘴上还要装:“今天超常发挥,可以加进守则奖励条款。”
温母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微红,笑得很轻。
摄影师到得很准时,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叫林禾。她说话利落,眼神干净,没有过分小心,也没有夸张热情。温照野明显放松了很多。
第一组照片拍在温照野的病房里。
温照野一开始强烈抗议:“病房有什么好拍的?”
林禾说:“你们的恋爱从这里开始,这里当然要拍。”
温照野想了想,接受了:“有道理。那麻烦把输液架拍帅一点,它也算见证人。”
林禾笑着举起相机:“行,给它安排一个侧脸特写。”
周砚行站在床边,显得比温照野紧张。林禾让他坐到床边,他坐下后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温照野看不下去:“周砚行,你平时摸我额头看体温的时候挺自然的,现在只是拍照,你紧张什么?”
周砚行看了他一眼:“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会留下来。”
温照野一怔。
林禾在镜头后停了一下,没有催。
温照野忽然笑了。他伸手,慢慢牵住周砚行的手:“那就留下来。”
咔嚓。
第一张照片拍下时,周砚行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温照野看着他,眼睛里带笑。
第二组拍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今天阳光很好,树影落在地上,风也轻。温照野坐在轮椅里,腿上盖着浅色薄毯,周砚行站在他身后。林禾拍了几张后,忽然说:“周先生,你可以靠近一点。”
周砚行往前一步。
林禾看了看镜头:“再近一点。”
周砚行又往前。
温照野仰头看他,忍不住笑:“周砚行,你再这么严谨移动,摄影师得给你画坐标轴。”
林禾笑出声:“对,放松点。你们平时怎么相处,就怎么来。”
温照野想了想,抬手扯了扯周砚行的衣角:“男朋友,低头。”
周砚行低下头。
温照野凑近一点,小声说:“你笑一下。”
周砚行看着他,唇角很轻地扬起来。
那笑很浅,却清楚地落在眉眼里。
林禾立刻按下快门。
温照野也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所有折腾都值得。周砚行这样的人,连笑都像经过很久才长出来。可此刻,他为了自己,在镜头前努力把那些克制放下一点。
温照野心里热得厉害,嘴上却说:“不错,男朋友今日营业合格。”
周砚行问:“只是合格?”
“优秀。”温照野说,“特别优秀。”
第三组拍在医院附近一条很短的林荫路。
医生只批准他们在附近活动,周砚行提前把路线走了两遍,确认哪里平,哪里有座椅,哪里避风。温照野知道后,嘲笑他像勘探队队长,笑完又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荫路上人不多,下午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温照野坐在轮椅里,周砚行慢慢推着他往前走。
林禾跟在旁边抓拍。
温照野说:“周砚行。”
“嗯。”
“你以后想起今天,先想起什么?”
周砚行想了想:“你穿白衬衫。”
“还有呢?”
“你一直笑。”
“还有呢?”
周砚行低头看他:“我很高兴。”
温照野的笑意慢慢静下来。
周砚行说得太朴素,可越朴素越要命。他说“我很高兴”,像这是一件难得又珍贵的事。温照野忽然意识到,自己总怕带给周砚行痛苦,却忘了在这些日子里,他们也真的拥有过快乐。
他抬头,朝周砚行伸手。
“低一点。”
周砚行俯身:“怎么了?”
温照野抬手,轻轻抱住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有点费力,周砚行立刻托住他的背,怕他牵到疼处。温照野把脸埋在他肩颈边,声音很轻:“周砚行,我今天也很高兴。”
林禾没有出声,只在不远处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拍得很生活。
没有刻意摆姿势,没有完美角度。温照野靠在周砚行怀里,周砚行低着头,手臂护在他背后,神色有一点紧张,也有很多温柔。
后来温照野看成片时,最喜欢这一张。
拍到最后,温照野体力明显跟不上。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呼吸也短了些。周砚行立刻停下来。
“不拍了。”
温照野抬头:“还有最后一组。”
“你累了。”
“最后几张。”温照野拉了拉他的手,“求你。”
周砚行皱眉,没有答应。
温照野看着他,眼睛有点湿:“我想拍一张站着的。”
周砚行心口一紧。
林禾也放下相机,看向他们。
温照野声音很轻:“就一张。我想站在你旁边。”
周砚行沉默很久。
他知道这会让温照野很累,也知道这张照片对他有多重要。温照野不想所有影像里都坐着,不想自己永远以病人的姿态留在照片里。他想站到爱人身边,哪怕只有几秒。
周砚行点头:“只拍一张。”
温照野笑了:“好。”
他站起来时,几乎全靠周砚行扶着。脚踩到地面那一刻,他脸色又白了一点,却咬着牙没出声。
周砚行低声说:“疼就停。”
“知道。”温照野喘了口气,“别皱眉,拍照呢。”
周砚行把他揽在身侧。
温照野靠着他,努力站直了一些。风从林荫路吹过,白衬衫衣角轻轻动。林禾举起相机,声音也放轻:“看这里。”
温照野看向镜头,笑了。
周砚行没有看镜头。
他低头看着温照野。
咔嚓。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那一瞬间。
拍完后,温照野几乎立刻软下去。周砚行把他扶回轮椅,动作很急,声音也哑了:“还好吗?”
温照野闭着眼缓了缓,笑得有点虚:“站姿不错吧?”
周砚行看着他,眼眶发红:“很好。”
“那就行。”温照野慢慢睁开眼,“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赢一组照片。”
温照野笑:“还有呢?”
周砚行声音低下去:“赢你站在我身边。”
温照野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这一张照片够了。
以后周砚行想起他,至少会想起他们曾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穿着白衬衫,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站在树影里拍照。
哪怕他站得很短。
哪怕那几秒来得那么辛苦。
可他们真的站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