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写真这件事,被温照野提上日程后,整个病房都跟着忙起来。
张叔负责出主意,退休老师负责泼冷水,小朋友负责提供审美参考。
“必须穿白衬衫。”张叔说,“年轻人穿白衬衫好看。”
退休老师摇头:“白衬衫太常规。既然拍照,就要有层次。”
小朋友举着蜡笔画:“我觉得要有恐龙。”
温照野躺在床上听了半天,最后拍板:“恐龙待定,白衬衫保留,层次随缘。”
周砚行坐在旁边削苹果,听到“恐龙待定”时,刀锋停了一下。
温照野立刻看他:“你有意见?”
“没有。”
“你刚才停顿了。”
“我在想,恐龙怎么融入情侣写真。”
温照野笑了半天:“周砚行,你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你完了。”
周砚行把苹果切好,递给他:“你想拍就拍。”
“真的?”
“嗯。”
“穿恐龙玩偶服也行?”
周砚行沉默两秒:“如果你体力允许。”
温照野把脸埋进被子里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这一幕也笑:“十七床,悠着点,别还没拍照先把自己笑缺氧了。”
温照野探出头:“护士老师,您说拍写真穿什么好看?”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砚行:“你们俩长得都好,别折腾太复杂,干干净净就行。”
温照野点头:“专业建议,采纳。”
周砚行低头看他。
温照野生病以后瘦得厉害,病号服总像挂在身上。可他眼睛仍然亮,笑起来时整张脸都有光。周砚行有时会想,镜头如果能留下这一刻就好了。不要指标,不要检查单,不要那些写满风险和进展的纸,只留下温照野笑的样子。
温照野察觉他的目光,抬眉:“看我干什么?”
周砚行说:“想看看你适合什么颜色。”
“看出来了吗?”
“浅色。”
“具体点。”
“白色,浅蓝,米色。”
“你这审美很男大学生。”温照野评价,“不过我喜欢。”
周砚行耳根微红,继续低头切苹果。
拍照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摄影师是温照野大学同学介绍的,听说情况后,主动说可以到医院附近拍。温照野不想把照片拍得太像纪念册,也不想让摄影师用怜惜的目光看他,提前在微信里强调了三遍。
不要拍得太沉重。
不要让我像一碰就碎。
最好拍得像我俩明天要去领证,虽然目前法律和现实都不太配合。
摄影师回了一个“收到”,又发了句。
放心,拍爱情,不拍告别。
温照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递给周砚行。
“你看。”
周砚行看完,也安静了几秒。
温照野问:“怎么样?”
“挺好。”
“你紧张吗?”
周砚行把手机还给他:“有点。”
温照野乐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拍毕业照。”
“没拍过情侣写真。”
“我也没拍过。”温照野说,“咱俩初恋初拍,谁也别嫌弃谁。”
初恋两个字落下来,空气轻轻一变。
周砚行抬眼看他。
温照野平时很会把话说得轻巧,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开。他靠在枕头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白,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周砚行。”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是彼此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周砚行握着苹果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过。
想过很多次。
夜里看文献时想过,陪温照野疼醒时想过,牵着他的手从医院小花园回病房时也想过。第一次恋爱常常带着笨拙和未知,偏偏他们的未知很窄,窄得让人无法假装从容。
温照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以前觉得第一次恋爱应该会很漫长。暗恋,试探,告白,约会,吵架,再和好。很多细枝末节,慢慢磨。”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到我这儿,进度条被命运按了加速。”
周砚行说:“我们可以慢一点。”
温照野看着他:“时间不一定让我们慢。”
周砚行沉默。
温照野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可是我们可以认真一点。”
周砚行反握住他的手。
他握得很轻,温照野的手指很凉,掌心却慢慢热起来。
“嗯。”周砚行说,“认真一点。”
拍照前一晚,温照野忽然开始失眠。
他很少承认自己紧张,但今晚实在瞒不住。周砚行照例在病房陪到探视时间结束,准备离开时,温照野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明天会不会觉得我不好看?”
周砚行看向他。
温照野说完就后悔,立刻笑着补救:“我知道我好看,我就是礼貌性征询男朋友意见。”
周砚行坐回床边:“不会。”
“万一我脸色太差呢?”
“不会。”
“万一拍出来很瘦呢?”
“也好看。”
“周砚行,你现在回答问题有点敷衍。”
周砚行看着他,声音放低:“照野。”
温照野安静下来。
周砚行很少这样叫他。少了姓,亲密便忽然落在两个人中间,轻得让人心口发颤。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周砚行说,“不是为了安慰你。”
温照野眼睛慢慢红了。
周砚行没有停。
“你以前一定也很好看。我看过你的照片,笑得很亮,像什么都不怕。”
“现在也好看。只是更瘦,容易累,脸色有时候不好,疼的时候会皱眉。可这些也是你。”
温照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周砚行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想拍下现在的你。因为现在陪我谈恋爱的人,是你。”
病房里很静。
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声从门口滑过去,很快远了。
温照野低着头,眼泪掉到被面上。
“你别这样。”他声音很哑,“你这样我明天眼睛肿了,摄影师得给我单独修图。”
周砚行抽了纸巾递给他:“那现在不哭。”
“你哄人越来越像人了。”
“有用吗?”
“有。”温照野擦了擦眼睛,又笑,“但我还是想哭。”
周砚行坐在床边,没有劝。他想起温照野说过,有时候不需要立刻解决,只要陪他难受一会儿。
于是他只陪着。
温照野哭得很安静,几分钟后就停了。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清清嗓子:“周砚行。”
“嗯。”
“明天拍照,我要是累了,你记得提醒我休息。”
“好。”
“我如果逞强,你可以拆穿我。”
“好。”
“但别当着摄影师的面叫我疼痛评分。”
周砚行眼底终于有了点笑:“好。”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伸手:“男朋友,晚安牵手。”
周砚行把手递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牵了一会儿。
温照野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周砚行坐到探视时间快结束,才轻轻松开手。
他走到门口时,温照野又睁开眼。
“周砚行。”
“嗯?”
“明天你要笑。”
周砚行怔了怔。
温照野弯起眼:“拍情侣写真不许像论文答辩。”
周砚行看着他:“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周砚行说,“我会笑。”
温照野这才满意,闭上眼:“那我批准你下班。”
周砚行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光明亮,白墙一如既往地冷。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照野的温度。
很轻。
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