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获得了半天出院许可。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喝粥,听完差点把勺子丢进碗里。
“真的吗?”
温母笑着点头:“医生说情况允许,可以回家吃顿饭,下午四点前回来。”
温照野立刻看向周砚行:“你听见没有?”
周砚行点头:“听见了。”
“我可以回家。”
“嗯。”
“回家!”
周砚行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也跟着笑了一下:“恭喜。”
温照野一上午都处在兴奋状态,兴奋到护士来量体温,他都要宣布一句“本人即将短暂回归社会”。护士笑着说知道了,整个病区都知道了。
临出门前,温照野还特意换了件浅蓝色衬衫。
衣服是温母从家里带来的。生病后他瘦了很多,衬衫穿在身上有些空,可他仍然认真扣好扣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半天。
“怎么样?”
周砚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药包和注意事项:“好看。”
温照野狐疑地看他:“你现在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还会别的。”
“比如?”
周砚行看着他:“很想牵你。”
温照野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掉了。
温母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忍不住笑。温父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在研究出院单。
温照野脸红得不像话,压低声音:“周砚行,你现在进步得有点吓人。”
周砚行耳根也红,却没有移开视线。
“可以吗?”
温照野把手伸过去:“批准。”
这次回家,温父开车。周砚行本来不打算一起去,觉得那是温照野和父母的时间。温照野听完直接皱眉。
“你不去?”
“我怕打扰你们。”
“你现在是我男朋友。”温照野说,“男朋友回家吃饭,怎么叫打扰?”
周砚行没立刻回答。
温照野看着他,语气放轻:“我想带你回家。”
这句话让周砚行没法拒绝。
车开出医院那一刻,温照野靠在后座,长长呼出一口气。
“外面真好。”
街道、红绿灯、路边小店、骑车上班的人。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被住院生活隔开之后,都显得新鲜。温照野一路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处都记下来。
周砚行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放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温照野看见了,悄悄把手挪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座椅缝隙里轻轻碰到。
温母从后视镜里看见,眼眶红了,又很快笑着低头翻包。
温家在一个老小区,楼层不高,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进门那一刻,温照野停了几秒。
家里的味道扑面而来。
米饭香、洗衣液味、客厅木地板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他以前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的钥匙扣。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好像他只是出门很久,今天终于回来。
温照野忽然不说话了。
温母也没有催,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回家了。”
温照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笑:“我还以为我会发表感言。”
温父说:“先洗手,感言饭后发表。”
家里这顿饭准备得很克制,都是医生允许范围内的东西。清蒸鱼、软烂的青菜、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温照野以前爱吃的番茄炒蛋。
温照野坐在餐桌前,盯着番茄炒蛋看了很久。
“爸,你做的?”
温父点头:“少油少盐版。”
温照野叹气:“听起来很没有灵魂。”
温父夹了一点给他:“将就吃。”
温照野吃了一口,眼睛忽然有点红。
“好吃。”他说。
温母转过身去拿纸巾,动作很快。
周砚行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也跟着发涩。他忽然明白,温照野为什么总说一口饭很大。对有些人来说,坐在自己家餐桌前,吃一口父亲做的菜,已经是一场很用力争来的胜利。
饭后,温照野坚持带周砚行参观自己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着漫画、模型、相册和几本大学教材。墙上贴着以前旅行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温照野笑得张扬,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乱,整个人年轻得没有一点阴影。
周砚行看着那些照片,喉咙微微发紧。
温照野靠在椅背上,指着其中一张:“这张是大二暑假拍的。当时晒黑了三个度,我妈说我像刚从煤矿实习回来。”
周砚行看着照片:“很好看。”
温照野笑:“你今天夸我频率超标了。”
“可以继续。”
“那你继续。”
周砚行转头看他,认真说:“以前很好看。现在也很好看。”
温照野笑意慢慢停住。
房间里忽然安静。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温照野看着周砚行,心里那点被照片勾起的失落,被这句话轻轻抚平。
他生病以后,很怕别人只看见过去的他。
过去健康、开朗、到处乱跑的温照野。现在的他瘦了,白了,走不了太远,吃不下太多,有时候还会因为疼痛狼狈得不像自己。
可周砚行说,现在也很好看。
温照野别开脸,轻声说:“你别这么会说话。”
周砚行问:“不好吗?”
“太好了。”温照野笑了笑,“我有点受不了。”
周砚行走到他旁边,蹲下身:“累了吗?”
“有点。”温照野看着他,“但不想睡。”
“可以靠一会儿。”
“靠哪儿?”
周砚行没有说话,只把手臂递过去。
温照野笑了,慢慢靠到他肩上。
他们在温照野的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一起翻相册。温照野给他讲每一张照片背后的事,讲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讲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靠着周砚行睡着了。
周砚行坐在地毯上,一动没动。
他看着怀里睡着的人,又看向墙上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温照野有很多个。海边的,毕业聚会的,和朋友打闹的,戴生日帽的,站在雪地里笑的。
现在的温照野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眉眼仍然漂亮,只是疲惫。
周砚行忽然想,人的一生原来可以这样被压缩在一间小房间里。过去贴在墙上,现在靠在身边,未来却薄得不敢碰。
下午三点,温照野必须回医院。
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很久。
温母眼睛红了,温父也沉默。温照野看着他们,忽然笑起来:“干什么啊,又不是不回来了。医院离家又不远,打车二十分钟。”
温母点头:“嗯,二十分钟。”
温照野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父亲。
最后,他看向周砚行。
“男朋友。”
周砚行走过去。
温照野当着父母的面,轻轻抱了他一下。
“今天赢什么?”他问。
周砚行声音很低:“赢回家吃饭。”
温照野笑:“还有呢?”
周砚行看着他:“赢你带我回家。”
温照野眼睛一下红了。
回医院的路上,他有些累,一直靠着周砚行肩膀。车窗外城市往后退,夕阳落在玻璃上,一切都像被镀了一层很薄的金色。
温照野闭着眼,忽然说:“周砚行。”
“嗯。”
“下次半日出院,我们去拍照吧。”
“拍什么?”
“情侣写真。”温照野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我想留几张好看的。以后你想起我,别总想起病房。”
周砚行喉咙发紧。
他握住温照野的手。
“好。”
温照野没有睁眼,嘴角弯了一点。
“我要拍得特别帅。”
“嗯。”
“你也要帅一点,别像被导师抓去改论文。”
周砚行低声笑了。
温照野听见他的笑,心里很满足。
这一场半日出院很短,短到像从医院偷来的一段下午。可他们一起回过家,吃过一顿饭,在他的房间里看过过去的照片,也把下一次约会写进了还没到来的日子里。
对温照野来说,这已经够珍贵了。
每一次呼吸都很贵。
每一次回家,每一次牵手,每一次还能说出“下次”,都贵得让他舍不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