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后的第一天,周砚行表现得很拘谨。
拘谨到温照野觉得自己不像谈了个男朋友,像认领了一位实习期家属。
早上八点,周砚行发来消息。
【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温照野躺在床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他。
【周同学,男朋友第一天上岗,不需要先发随访模板。】
周砚行过了两分钟回。
【那应该发什么?】
温照野笑得咳了一声,打字。
【比如,想你。】
这一次,周砚行整整五分钟没有回复。
温照野几乎能想象他坐在实验室或教室里,耳朵通红,盯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
五分钟后,消息来了。
【想你。】
温照野把手机扣在胸口,笑得被护士敲门提醒:“十七床,别笑太厉害,等会儿又喘。”
温照野立刻正色:“收到。本人正在进行低强度恋爱康复训练。”
护士忍不住笑:“小周告白成功了?”
温照野震惊:“消息传播这么快?”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你昨天在病房宣布得那么响亮,隔壁床家属都知道了。”
温照野安详地闭上眼:“我的矜持死于昨日午后。”
上午周砚行没法来,导师临时安排讨论。他人不到,消息却比平时多了些。每条都很周砚行,认真得近乎笨拙。
【今天药吃了吗?】
【午饭想吃什么?】
【如果疼,不要忍。】
【我五点左右到。】
温照野一条条看,嘴上嫌弃,心里甜得发慌。
他打开《不规范病历》,认真写了一页。
男朋友守则,试行第一版。
第一条,周砚行不许把恋爱谈成临床随访。
第二条,每天至少说一句不含药物、疼痛、检查、吃饭的恋爱用语。
第三条,牵手前可以问,但不要每次都像申请伦理审批。
第四条,男朋友有权皱眉,但皱眉超过三秒需要接受温照野同志批评教育。
第五条,温照野疼的时候可以说实话,不算破坏气氛。
写到第五条时,他笔尖停了停。
这一条像给周砚行写的,也像给自己写的。
他以前总觉得说疼会让大家更难过,久而久之,连自己也快忘了,真实表达痛苦并不是一种失败。
下午,周砚行到病房时,温照野正在给无聊自救小组宣读守则。
“第一条,周砚行不许把恋爱谈成临床随访。”
张叔鼓掌:“这个必须写。”
退休老师严谨补充:“建议加处罚措施。”
小朋友问:“伦理审批是什么?”
周砚行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温照野抬头看见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来得正好,当事人签字。”
周砚行走近,接过本子。
他一条条看完,耳根一点点红起来。看到第三条时,明显停了一下。
温照野故意问:“周同学,有异议吗?”
“没有。”
“那签字。”
周砚行拿起笔,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晰端正,像签了一份很正式的文件。
温照野拿回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舍不得合上。
周砚行问:“今天疼吗?”
温照野立刻抬头。
周砚行停顿一下,改口:“今天想我了吗?”
病房里又炸了。
张叔笑得拍床:“小周进步神速!”
退休老师欣慰点头:“学习能力很强。”
温照野耳朵通红,嘴上还逞强:“一般想吧,也就想了七八次。”
周砚行坐到他身边:“那还可以。”
“满分几次?”
“你定。”
“十次。”
“那我努力。”
温照野忽然说不出话了。
周砚行这个人最犯规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很少撩人,也不太懂暧昧,可他每次认真回应,都像把玩笑变成了真的。
晚饭时,温照野状态不错,吃了半碗粥。周砚行在旁边陪他,自己也吃了医院楼下买来的饭团。温照野看着他三分钟解决一个饭团,皱眉:“你平时就这么吃饭?”
“方便。”
“方便和活着是两件事。”温照野把自己的小番茄推给他,“吃点像人类食物的东西。”
周砚行看着那几颗小番茄:“你能吃。”
“我已经吃了两个,今日维生素指标达成。”温照野说,“男朋友之间要互相关心,你不要剥夺我的岗位职责。”
周砚行便拿了一颗。
小番茄很酸,他咬下去时眉心轻微动了一下。
温照野立刻笑:“酸吧?”
“还好。”
“嘴硬。”
周砚行又拿了一颗。
温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原来恋爱可以这么小。小到几颗番茄,一瓶酸奶,一页手写守则。可这些小事堆在一起,竟然能让一间病房生出日子的质感。
温父温母晚上来时,明显已经知道了。
温照野有点紧张。他平时再会说笑,这时候也难免心虚。周砚行站在床边,神色很认真,像随时准备接受审问。
温母把保温桶放下,先看了看儿子,又看向周砚行。
“小周。”她声音很轻,“你们自己想清楚了吗?”
温照野立刻想说话,周砚行先开了口。
“阿姨,我想清楚了。”
温父看着他:“你还年轻。”
“我知道。”
“照野的情况,你也清楚。”
“清楚。”
温母眼睛红了:“我们不是反对你们。只是怕你以后太难受。”
周砚行沉默了一会儿。
“会难受。”他说。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砚行没有说那些漂亮的保证。他知道任何轻松承诺都显得虚浮。于是他说了实话。
“但我现在离开,也会难受。”
温照野眼眶一下热了。
周砚行看向温父温母,声音并不高,却很清楚:“叔叔,阿姨,我喜欢照野。我会尊重他的治疗选择,也会尊重你们作为家人的决定。我不会替你们做主,也不会让他为难。”
“我只是想陪他。”
温母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温父沉默很久,最后拍了拍周砚行的肩。
“那就好好陪。”他说,“他有时候嘴硬,也爱逞强。你别都听他的。”
温照野立刻抗议:“爸,我还在这儿。”
温父看他:“说的就是你。”
温照野无言以对,只好把脸埋进被子里。
温母被他逗笑,笑着擦眼泪。那一刻,病房里的沉重散开一点。没有人把话说得太满,也没有人假装未来轻松。他们只是承认了一件事。
周砚行和温照野,是彼此认真选择的人。
晚上父母走后,温照野很久没说话。
周砚行给他倒水:“累了?”
“有点。”温照野靠在床头,看着他,“也有点高兴。”
“嗯。”
“周砚行。”
“我在。”
温照野伸出手:“男朋友,牵一下。”
周砚行看着他的手,这一次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握住了。
温照野的手很凉,指骨因为瘦显得清晰。周砚行握得很轻,像握着一件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温照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说:“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耽误你?”
周砚行说:“不会。”
“回答这么快?”
“这个不用想。”
温照野眼睛又有些热,嘴上却说:“守则第二版要加一条。”
“什么?”
“男朋友每天要接受表扬一次。”温照野笑,“今日表扬,周砚行同志见家长表现优异,特此奖励牵手十分钟。”
周砚行说:“可以延长吗?”
温照野怔了怔。
周砚行耳根红着,目光却没有躲。
温照野笑起来,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以。”他说,“今天批准延长。”
那晚病房灯光很柔。窗外城市灯火照常亮着,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往往。温照野靠在枕头上,手被周砚行轻轻握着。
疼痛还在,病也还在,未来仍然窄得让人不敢深想。
可至少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数呼吸。
他有男朋友了。
一个很笨、很认真、会把恋爱谈成随访,又愿意努力学着说想他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