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FBI波士顿分局给出了正式的调查结果。律师陪同阮澄拿回了自己的护照,刚走出警察局,闻辞和车就一起出现,“上车。”
“回酒店吗?是该收拾东西回去了。”
“机场。你的行李在车上。”
阮澄嘴角微扬,转身向律师道谢,然后上车,是该回家了。
回上海的飞机上,阮澄几乎睡了一路,这几天的波折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和体力。闻辞在,她睡得很踏实。
闻辞坐在她旁边,翻了几份文件,处理了几封邮件,偶尔侧头看她一眼。阮澄歪在座椅上,毛毯拉到下巴,睡得很沉。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时,她的头往闻辞这边歪了一下,闻辞伸手把她扶正,动作很轻。阮澄没醒,只是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一些。
落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闷热。两人走出机场,闻辞叫了车。阮澄靠在候车区的柱子上等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拿出手机给小袁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去公司了,明天再过去。小袁秒回:实验室有人找您,说是您师兄寄来的东西。
阮澄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师兄寄的东西。她从波士顿走得急,没来得及和师兄当面告别。师兄发来那封董事会决议邮件之后也没再联系过。现在寄东西过来,阮澄猜想应该是那天给董事会看的材料需要还给她。
车来了。阮澄拉开后门坐进去,闻辞坐另一边。车上了高架后,阮澄对司机说:“先去一趟实验室。”
闻辞看了她一眼。“不先回去放东西?”
“东西不多。拿了就回。”
车拐下高架时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雨刮器来回刮着,玻璃上还是很快蒙了一层水雾。阮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被雨模糊的街景。到园区时雨小了一些。她让闻辞在车里等着,自己推开车门跑进实验楼。
小袁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快递袋。袋子上贴着国际快递单,寄件地址是波士顿。阮澄拆开,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装着几张实验数据的打印件。她翻了翻,确实是那天给师兄看的材料。文件袋底下还有一张折好的便签纸,是师兄的字迹。
“阮澄,这些材料还给你。另外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那天走之后,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旧文件,发现了一本老师的笔记本。封面写着‘A-7附’。”
阮澄的手指停住了。A-7附。导师的习惯是在主记录本之外,用附本记录一些不方便写在正式本里的思考和数据。A-7附本她从来没有见过。导师从不把它带出实验室。
她继续往下看。
“这本附本夹在一堆旧论文抽印本里,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我这里的。封面被烧掉了一角,但内页大部分完好。里面有导师最后几个月的手写记录。他写到了原料供应问题,提到了孙德鲁,还提到了一个名字。梁启明。导师在记录里说,他发现梁启明在暗中收购原料供应商,试图控制他们实验室的关键原料来源。导师准备向学校举报,但还没写成正式文件就出了事。”
阮澄把便签纸翻到背面,师兄在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附本里还有几张夹页,我没动。你拿到之后自己看。”
阮澄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小袁追上来问要不要撑伞,她摆了摆手。出了实验楼大门,雨还在下。她站在台阶上,深呼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闻辞从车上下来,撑开一把伞走过来。她站在阮澄面前,伞面遮住了两人头顶的雨。
“怎么了?”她问。大概是阮澄的表情有些不对。
阮澄把文件袋举起来。“师兄找到了导师的附本。A-7附。里面提到了梁启明。”
闻辞的目光沉了一下。她接过文件袋,翻看了一下封面的快递信息,又看了看阮澄的脸色。
“回车上说。”
回到车里,阮澄把师兄的便签递给闻辞。闻辞看完,沉默了几秒。她把便签还给阮澄,对司机说:“回公寓。”
车重新驶入主路。雨越下越大了,打在车顶砰砰地响。阮澄抱着文件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被雨幕吞没的城市。A-7附。导师在最后几个月还在记录。他发现了梁启明在收购原料供应商,准备举报,然后大火就烧了起来。时间线对上了。动机也对上了。梁启明怕导师的举报断了他的财路,所以先下手了。
回到公寓后,阮澄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打印件、便签、快递单,还有那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她翻了两遍,没有看到师兄说的那本附本。她愣了一下,重新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东西呢?”闻辞走过来问。
“附本不在里面。师兄说他把附本寄给我了,但包裹里只有这些。”阮澄拿起快递袋看了看,封口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她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在文件袋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比A4小一些,纸质偏厚,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她小心地展开。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导师的笔迹,写在横线上。
“今日与梁启明通话,他矢口否认收购原料商之事。我告知将向学校举报,他说‘你想想阮澄’。我录音了。”
字迹到后面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阮澄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你想想阮澄”。梁启明用她的名字威胁导师。十年前,导师收到这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场火,导师的死,她被闻辞赶走。所有事情的开端,都藏在这几个字里。
闻辞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纸上的内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阮澄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阮澄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她咬了咬牙,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闻辞。
“附本还在路上。师兄说里面还有夹页,他让我自己看。等附本到了,就能知道导师录音放在哪里。”
闻辞点了点头。“孙德鲁那边,我让人去问。他如果想减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梁启明的名字他肯定知道。”
阮澄把文件袋收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水流一串一串地往下淌。她走到阳台上,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闻辞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闻辞。”
“嗯。”
“老师当年是为了护我才死的。”阮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梁启明用我的名字威胁他。他如果不举报,我就没事。他举报了,梁启明就拿我开刀。他选择了举报,然后他死了。”
闻辞侧过头看她。雨珠从阳台栏杆上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她只是伸出手,把阮澄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慢慢拨开。动作很轻,指腹擦过阮澄的耳廓时,带着一点凉意。
“你老师没有选错。”闻辞说,“他知道你值得。”
阮澄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城市轮廓。过了很久,她把窗关上,转身走回客厅。闻辞还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灯光里。雨声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