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A-7附本顺利送达。
阮澄正在客厅里整理前一天的材料,听到快递员按门铃,她放下手里的资料,打开门,她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快递。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被火烧掉了一角,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纸板。封面右下角贴着一条白色标签,导师用钢笔在上面写了“A-7附”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日期是火灾发生前八个月。
阮澄把笔记本拿到茶几上,翻开封面。第一页是导师的实验计划表,字迹工整,用铅笔画的表格,横竖分明。往后翻,是几十页密集的手写记录,实验步骤、数据推演、参考文献摘抄,还有不少潦草的批注和涂改。导师的习惯,正式记录本写结论和关键数据,附本用来记过程、想法和所有不确定的东西。
翻到中间时,一张折好的便签从书页之间滑出来,落在茶几上。阮澄捡起来展开。便签边缘被火烧掉了一些,但内容还在。上面是导师的字迹,写了一串数字,十二位,像是保险箱密码。数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备用。如果我不在了。”
阮澄把便签递给闻辞。闻辞看了一眼,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老师还有私人保险箱?”
“在银行。”阮澄知道,导师生前在学校的合作银行租了一个保管箱,当年清理遗物时家属被告知过,据说里面只放了一些证件和几封旧信。家属没有细查就把东西取回来了。如果那个保险箱里还有别的东西,当年可能被忽略了。
当天下午,阮澄联系了导师家属。导师的遗孀在电话里想了很久,说当年确实从银行取过一个保管箱里的东西,拿回来之后放在书房的柜子里一直没动。书房被阮澄翻过一遍,她只翻了纸质材料,没有注意到柜子最上层的一个旧文件袋。
阮澄挂了电话,和闻辞直接开车去了导师家。导师的遗孀把书房指给她们,自己回了客厅。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桌上堆着期刊和杂志。阮澄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翻柜子最上层。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只旧式U盘,黑色塑料外壳,表面有磨损。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阮澄”。导师的笔迹。
阮澄从椅子上下来,把信封拿在手里。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导师的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第三页的潦草,像是越写越急。
信的开头很简短。导师说他发现梁启明在暗中收购实验室核心原料的供应商,试图从源头上控制他的研究进度。他查了几个月,拿到了一些证据,准备向学校和基金委举报。但梁启明通过孙德鲁传话过来,说如果导师继续追查,第一个出事的就是阮澄。
导师在信里写:“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怕你出事。但我最后还是决定举报。因为这个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等着NR-18上市的患者。”
后面几页是导师整理的证据清单,包括梁启明收购原料供应商的合同扫描件、往来邮件截图、以及一段录音的文字稿。文字稿记录的是导师和梁启明最后一次通话。梁启明在电话里承认了收购行为,并威胁导师如果不停止追查,就让阮澄在学术圈里身败名裂。导师在文字稿末尾写了一行字:“已录音。U盘备份。”
阮澄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她的手很稳,但呼吸变了。闻辞站在旁边,也读完了信。两人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U盘。”闻辞提醒她。
阮澄把那只旧U盘拿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插上去,U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不到五分钟。她点开。扬声器里传出一段有些嘈杂的通话录音,导师和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温和。他承认了自己收购原料供应商的事实,并说“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导师在录音里质问他为什么给实验室供应的原料有质量问题。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让阮澄浑身发冷的话。
“老阮,你该把心放在实验和你的学生身上。我记得你有个学生叫,阮澄,我见过她。很优秀。你应该也不想看到她出什么事吧?”
录音到那里就断了。后面还有几秒的空白,然后是导师的呼吸声,又过了一会儿录音结束了。
阮澄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波形图。那几秒钟的空白里,导师什么都没说。她可以想象导师当时的表情。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思考。
闻辞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阮澄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覆上去,按住了闻辞的手指。
“他录音了。”阮澄说,“他知道梁启明会动手。他把U盘和信放在保险箱里,是留给我的。”
“他留给你的不止这些。”闻辞说。她走到书架前,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除了U盘和信,还有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照片拍的是原料供应商仓库的出库单和质检报告,上面标注了同一批原料的不同质检结果。一份显示合格,一份显示杂质超标。导师在照片背面写了字:“孙德鲁 经手人。”
“证据全了。”闻辞把照片放在桌上,和信、U盘摆在一起,“梁启明收购供应商,孙德鲁经手替换原料,导师发现后准备举报,然后实验室被烧。动机、手段、证据链,全了。”
阮澄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哭。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流过眼泪。她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导师的笔迹。那些字迹她太熟悉了。导师写“阮澄”这两个字时,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像是一个问号。这封信里的每一个“阮澄”都有那个小尾巴。
她站起来,把信封和U盘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闻辞。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沉甸甸的东西。
“梁启明,我要他死。”阮澄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杀意。
闻辞看着她,没有说“不要冲动”,也没有说“交给法律”。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一定。”
走出导师家时,天色已经暗了。阮澄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对面那栋楼。十年前她最后一次来导师家吃饭,就是从那栋楼的走廊里走出去的。当时导师站在门口挥手,说“下次来的时候把实验数据带过来我看看”。后来她再也没来过。
闻辞把车开过来,降下车窗。阮澄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系安全带时手有些不稳,卡扣插了两次才进去。闻辞没有急着发动引擎。她等阮澄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回家?”
阮澄点了点头。车开出小区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阮澄靠在座椅上,公文包抱在怀里。U盘和信在里面,贴着导师最后的话。她闭上眼,听见闻辞把车载音响打开,又是那首很老的歌。旋律低缓,歌词还是听不太清。她没有换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