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来,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去看导师。从墓园回来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各自压在心里的情绪并没有减少。
闻辞开车,阮澄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一枝从墓地带回来的白菊。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了,她一圈一圈地转着花梗。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了明朗的蓝,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上来,把高架桥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闻辞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称的神情愈发严肃,似乎这样才更符合车里安静的氛围。
直到车到达公寓楼下,阮澄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每次去都给他带白菊?”
“他喜欢白菊。以前实验室窗台上就摆着一盆。”
阮澄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下去,手里还拿着那枝花。等电梯的时候她把花梗插进自己衬衫口袋里,花冠露在外面,颜色白得有些突兀。
“下午我得去实验室。”她说,“FDA的材料定稿之后要签字。”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坚持。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按了楼层。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缆运行的嗡鸣。阮澄靠在轿厢壁上,手里的白菊随着电梯微微晃动。闻辞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下午两点,阮澄到了实验室。
她刚坐下来打开电脑,小袁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阮总,林总那边有动静。”
阮澄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截图,小袁通过一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从林知工作电脑的缓存文件里提取出来的。时间戳显示为前天晚上,也就是阮澄和她谈话的当天夜里。
林知给陈君发了一条消息,不长,但每个字都让阮澄的眼神冷一分。
“阮澄让我传假情报给你。内容是:新瑞准备质押专利换流动资金。不要信。她在设局。另外,闻辞那边可能会动手,提前撤。”
陈君回了一个字:“好。”
阮澄把平板放下,靠进椅背里。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小袁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过了几秒,她又松开。
“这个截图,来源可靠?”
“做数据恢复的人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在数字取证实验室工作。原始文件我也拿回来了,校验过了,没有篡改痕迹。”
阮澄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把园区的草坪照得发亮,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楼下经过,步伐轻快。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把事情捋了一遍。
前天晚上她找林知谈话,软硬兼施,给了一条出路。林知当场答应了。但当天夜里她就给陈君通风报信,把整个计划原原本本卖了出去。这意味着陈君在闻辞动手之前就收到了预警,所以恒瑞有一部分仓位提前撤退,昨天盘面上那些来不及撤的资金才被闻辞截杀了一部分。闻辞的陷阱没有完全落空,但至少有三成的空头提前跑了。
那三成的利润,没了。
更关键的是,陈君现在知道阮澄在设局。他接下来会更谨慎,更难对付。而这条线之所以断了,是因为她阮澄自己用错了人。
她拿起手机,想给闻辞打电话。号码已经调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最终锁了屏。她要当面说。
“小袁,”她转过身来,语气平静,“把林知留在公司电脑上的所有文件做一次完整镜像,交给法务部存档。她经手的所有项目、所有对外联络,全部过一遍。我要知道她从陈君那里拿过多少东西,传出去多少东西。”
“好的。阮总,那她人……”
“她会来的。”阮澄说,“她以为我不知道。她还会来上班。等她来。”
小袁应声出去了。阮澄一个人站在窗前。她低头看了眼衬衫口袋里那枝白菊。花瓣已经蔫得更厉害了,边缘卷起来,泛着干枯的黄色。她把它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放进桌角一个空水杯里,倒了点水。
那天傍晚,闻辞在上海办公室处理交易复盘。她发现恒瑞的空头仓位平仓时间比预想的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交易员汇报说,盘中有几分钟出现了一波异常的流动性,像是有资金在提前对倒。闻辞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给香港那边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重新拉一遍恒瑞昨天的成交明细。
十分钟后,结果回来了。恒瑞的平仓动作集中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之间。而她的团队开始挂出反向买单的时间是三点十七分。中间差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恒瑞有充足的时间把大部分仓位平掉,只留下了一部分来不及撤走的头寸被她的资金吃掉。
闻辞把时间节点写在一张纸上,又写了一个名字:林知。在名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她拿起手机给阮澄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林知意有没有问题?”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阮澄的回复才过来,只有一句:“晚上回来说。”
闻辞看着这条回复,心里有了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灰蓝色的暮光。陆家嘴的楼群开始亮灯,一栋接一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的会议全部推掉。”
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那盏忘了关的落地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走廊的地砖上。她走得很快,步伐比平时急。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负一层。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回到公寓时,阮澄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个平板。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过了?”闻辞问。她连鞋都没换,站在玄关处。
阮澄把平板转了个方向,屏幕冲着闻辞。那几行聊天记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闻辞看了很长时间。比阮澄预想的要长。她的视线在那行“不要信。她在设局”上停了很久,面色沉下来,像是一块被慢慢浇了冷水的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阮澄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里面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下去。
“闻辞。”
“我看到了。”闻辞开口了。声音很平。她弯下腰把鞋换了,走到客厅里,在阮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摊着那个平板,屏幕上还亮着林知的聊天记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闻辞问。
“今天下午。小袁从她电脑缓存里恢复出来的。”
“她人还在公司?”
“明天会来。”
闻辞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衬得有些冷硬。她的手指伸出去,点了一下屏幕,把那段聊天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平板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三成。”
阮澄没接话。她知道闻辞说的是什么。三成的空头仓位提前撤走了,那部分利润是闻辞计划中用来压住后续风险的缓冲。没了这三成,后面的操作会紧很多。
“我来处理。”阮澄说。
“你处理什么?”闻辞终于抬起头看她,“你给她留了路,她掉头就把你卖了。你还怎么处理?再谈一次?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怒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阮澄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
“她跟了我七年。”
“七年跟卖你一次不矛盾。”
“我说了我来处理。”阮澄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我的线,我的人,我的错。我来收。”
闻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水。她没有喝,只是把瓶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遍。
“阮澄,”她背对着客厅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阮澄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我最怕你心软。”闻辞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攥着那瓶水,“十年前你就是因为心软才被孙德鲁盯上。他觉得你好欺负。你现在还是这样,被人卖了还给对方找理由。”
“我没有找理由。”阮澄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和闻辞隔着料理台站着,“我给她路,是因为她弟那件事确实是真的。我查过,陈君手里那个证据是真的。她弟确实收过回扣。但这不是她卖我的理由。”
“那你打算怎么做?”
阮澄看着闻辞。厨房的顶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闻辞的表情冷而硬,但阮澄看见她握着水瓶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明天还会来。我会让她来。”阮澄说,“然后我会当着她的面,把那份聊天记录打开。让她自己看完。然后我会告诉她,从那一刻起,她跟新瑞没有任何关系了。期权作废,原始股按协议强制回购。她弟的事,我答应的条件一个不收回。但她自己,滚。”
闻辞看着她。阮澄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一直很平。但闻辞能听出来,这些字落在阮澄心里比落在任何人身上都重。七年的搭档,亲手养起来的人,说不要就不要。阮澄在剜自己的肉。
“行。”闻辞说。她把那瓶水放回冰箱里,转身走到客厅。阮澄还站在厨房门口,手垂在身侧。
“闻辞。”
“嗯。”
“你刚才说怕我心软。”阮澄看着她,“你十年前赶我走的时候,心软过吗?”
闻辞停住了。她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阮澄。客厅里灯光明亮,照着她微微弓起的肩线。过了几秒她转过身来,看着阮澄。
“没有。但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在你身边,会怎么样。”
阮澄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指腹上还残留着白天捏过白菊花梗的触感,凉而粗糙。
“明天的事,”闻辞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了一些,“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陪你去。”
阮澄抬起头。闻辞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暗色的纹路。闻辞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阮澄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侧身绕过她,走回了客房。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里倒水的声音。
阮澄闭上眼。她在想明天该怎么面对林知,想那些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字,会有多伤人。但她也在想闻辞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那句“我陪你去”在她耳边转了几圈,像一颗小小的石子丢进水里,荡开的波纹一圈比一圈大。
她睁开眼,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
闻辞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粥。”
阮澄看着那两个字,锁了屏。她躺下来,闭上眼,没有盖被子。房间里很安静,隔壁传来很轻的翻书页的声音。一页,又一页,隔一会儿翻一下。
有人也在睡不着。